虚伪的老板与可怜的老木匠
“有个老木匠准备退休,他告诉老板,说要离开建筑行列,回家享受天伦之乐。老板舍不得这个好工人,问他能否帮忙再建一座房子,老木匠说可以。但是大家后来都看得出来,他的心已不在工作上,用的是次品材料,干的是粗糙活。房子建好的时候,老板把大门的钥匙递给他。‘这是你的房子’,老板说,‘我送给你的礼物。’他震惊得目瞪口呆,羞愧得无地自容。早知道是给自己建房子,他怎么会粗制滥造呢?”
这是一道高中作文题的文本表达。在这一表达中,老板是一个测试者的角色。最后这次“帮忙的请求”,应该是一个测试,但也有一种可能,老板最后把房子作为礼物送给老木匠是临机应变:房子建得不好,“大家都看得出来”,那么老板也应该知道,既然这样,那么……
如果这的确是一个“测试”,那么读者在替老木匠的表现感到可惜时,同时应该对老板的用心有所质疑。如果老板的行为属于临机之变,则老木匠的震惊或后悔显得没有必要,因为一来老板已经于此中获得了道德施惩的快感,甩手一座劣质的房子,于他是无所谓的,何况尚可以借此提醒、警告、教育、鞭策还未退休的其他员工;二来按文本交代,老木匠是有家可回的,那么现在新得一座房子,无论质量好坏,也是进账,心不能太满。
无论文本表达的初始目的属于那一种情况,两个角色的格局都是一样的:老板“天然”地属于强势的一方,老木匠“永远”地属于弱势的一方。
从文本表达看,撰写者明显要借此教育读者。根据他所确定的教育目标分析,他自己显然立于强势的立场。由此出发,人们的注意力被引导到老木匠的表现、震惊、后悔上。
但我们任何时候都应该尊重阅读主体。对于任何文本,读者都有权利做本源探究。在这里,如果撰写文本的人是上帝的代言人,如果所见文本塑造的正面角色已经在有意无意中自我修饰成了上帝,那么,类似格局下所有的阅读活动无一例外都将变质为并非出于自愿的“宗教皈依”仪式。不可否认,对崇高道德的皈依是神圣的,庄严的,人所向往的,但上述语境下的“布道”实在谈不上光明正大,其中存在着诱拐的嫌疑或言语的强迫。
可以明确,前文所分析的两种情况的可能,“测试者”与“施惩者”的角色形成都指向道德。这种内在的一致性构成了取强势立场的文本撰写者与其所塑造的主导人物即老板的本体特征。在这样的本体前,所有的阅读者都将成为弱势单位。
然而此种道德本体却先天不足。因为其中只见到“测试”与“惩罚”,而重要的“立德者”缺位了。于是,当我们认真质疑一下“老板”的用心时,我们就不难见出“设计”的魅影,而所有对于他者的设计都会难免“欺骗”病毒的感染,如此,走向缺德成为事实。
这样的“老板”是苛刻的,小气的,他是要在一切方面使自己立于制高点,以实现对所有雇员的深度控制的。在诸如此类的文本设计里,“老板”是永远的成功者,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员工永久地陷入道德自损的懊恼中。这时,如果读者有丝毫对老木匠的鄙薄情绪产生,读者自己也就落入了同老木匠类似的处境了。在另一个层面上,文本的撰写者有意无意地自我修饰为现实生活或思想领域的“老板”,不幸接触此文本、被要求接受此文本要领的读者,也就主动或被动地成为了现实生活或思想领域的“老木匠”。
必须明确提出来,这样的一组角色,意味着剥削与被剥削,榨取与被榨取,控制与被控制,奴役与被奴役。这种不合理非常隐蔽。
文本表明,老板把老木匠所建的最后一座房子作为礼物送给他,在老木匠准备退休的时候;文本表明,老木匠帮老板建房子时,可以用次品料,可以干粗糙活。前者说明,老木匠没有自主权,老板是全能者;后者说明,老木匠有自主权,老板可以被忽悠。这是自相矛盾的文本表达,这种自相矛盾非常隐蔽。
但并不荒谬,因为这是设计的,设计者可以根据需要使老板该全能时全能,该被忽悠时被忽悠。
但这样的倾向性设计使老木匠们再也没有精神自由的立锥之地了,全能的老板本来强势,被“忽悠”了的老板将更加强势。
但如果能够做这样的“设计者”,谁还愿意去费力做那样辛苦的“老板”呢?更别说那位被描绘为“晚节不保”“自作自受”“活该懊悔”的老木匠了吧。
但愿这本来不是一道作文题的文本设计所能传达出来的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