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学四年级的暑期,都是在“封神演义”中度过的。那时在乡下,读《封神》(小说),看《封神》(连环画),梦中还不忘想“封神”——现在仍很怀念那段痴迷的时光,仿佛生活如神话似的浪漫。
关于故事的宗旨要义,我没有太多的记忆,只是感兴趣公申豹的反头,土行孙的日行千里,姜子牙的神机妙算,还有什么捆仙绳之类的东西。我当时也自制了一把拂尘,随手一甩便是半仙半道。想来做神仙多好啊,几乎无所不能!
多年以后,我知道《封神》源自历史,讲的是武王伐纣,而姜尚确有其人。这段历史十分遥远,现实中没人会随意地想到它,即便在我这样的头脑中,大抵也非常地陌生。
如果没有《封神》,我想自己难以触摸到商这个朝代,最多是在课本上读到一些文字。可是也因为有《封神》,我于商的印象又很模糊,好象是个稀奇古怪的王朝,空气中到处充斥着神异的色彩。
这些自然不是历史的真实。可为什么小说家的想像却如此这般呢?
姜子牙说,是妲己媚惑纣王,使商王朝江河日下。小说家则写,妲己原为九尾狐附体,妖惑纣王,贪图的是荣华富贵。当然,她也放大了仇恨,害死了那些忠臣良将,将王道变成了刨烙刑罚。
实际上,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奴隶社会里的殉葬制度较之酷刑更残酷,无非殉葬者极少涉及到“忠臣良将”。当然,战争除外。
在中国的历史上,为什么奴隶的苦难无史可载?而奴隶主集团纷争所带来的痛苦,却被史家们无限地放大——他们到底在同情谁?
当然是王侯将相了。所以说,史家们终究是王朝的刀笔吏。这样的中国史,能让我们信服吗?
《封神》虽然是小说,但仍是王道最确凿的代言人,并最终将其失利归咎于“红颜祸水”——这是过去的史家和小说家最为擅长的手法,其中是没什么真理可言的!
王朝的更替,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商末周始的这段历史,我们无法全景式地展现,更不可能全面复制。
司马迁的有些话是不可信的,譬如说什么周文王周武王贤明。成者王、败者寇的事情,在历史的舞台上可谓屡见不鲜。如果太相信所谓正史了,那就等于没有读懂历史。
《封神》显现出的困惑,正在于小说克隆不了历史,历史更不可能依存于小说之上。
商朝有个纣王,姓子名辛,为帝乙少子,登基后人称帝辛,在位52年,是商第30代君主。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真的如《封神》或《史记》所载吗?
大凡肯动脑子的人一定会想到,所谓“天下谓之纣”⑴,此“天下”是何人的天下?而“纣”在《古文尚书》中通“受”,故帝辛又称受辛,就是坏蛋辛的意思。别人这么说,司马迁就这么写,完全没有自己的观点。
那么,司马迁的观点又源自哪里呢?据考证,《史记》中的上古史,大部分依《尚书》⑵而勾勒,其中有三篇记录帝辛罪状的文典:一是《泰誓》,周武王观兵孟津时的檄文;二是《牧誓》,牧野大战前周武王的战斗动员令;三是《武成》,是周武王战胜后祭天祀的祭文。这些均出自周武王之口,我们能信不?然而,怎么到了司马迁的手上便成了史实呢?
《淮南子·缪称训》曰:“三代之称,千岁之积誉也;桀纣之谤,千古之积毁也。”孔子的学生子贡也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⑶可见古人并非都没头脑。
毛泽东同志曾说,“其实纣王是个很有本事能文能武的人。他经营东南,把东夷和中原的统一巩固起来,在历史上是很有功劳的。纣王伐东夷,打了胜仗,但损失也很大。俘虏太多,消化不了。周武王乘虚进攻,大批俘虏倒戈,结果使商朝亡了国。”“后头那些坏话都是周朝人讲的,不要听。”⑷
应该说,毛泽东同志的这些话是比较客观、公正的。据说,郭沫若解放后亲临殷商故地,曾无限感慨:“殷辛之功迈周武,殷辛之恶莫须有。殷辛之名当恢复,殷辛之冤当解除。”算是彻底地为帝辛翻案并疾呼。
然而,即使伟人和专家为之正名,也不能说帝辛就有功无过了,只是于历史人物而言,应用历史的语境来评判,不可偏听偏信、有失公允,亦不可超越时空、指鹿为马。
《封神》的存在(约成书于隆庆、万历年间),大抵于政治因素无关,倒是道教思想的一种宣教。而它的困惑也在于,离历史的真实太远了,离现实世界则更是遥不可及——幸好,历史不是小说。
2011年6月21日
(1)语出《史记·殷本记》。
(2)关于《尚书》,有古文《尚书》、今文《尚书》之争,有古文《尚书》的真伪的大争论。自明、清以来,古文《尚书》几已被定为伪书,而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专家认为古文《尚书》是可靠的先秦典籍。虽然,这本战国时的典籍未必完全可靠,但这是弥足珍贵的存世的上古史料,是研究上古史不可或缺的工具。
(3)语出《论语·子罕十九》
(4)语出《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陈晋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