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人间词话》有云:“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贾岛初识韩愈,因为一句“僧敲月下门”抑或“僧推月下门”反复斟酌不决,最后由韩愈代为“敲”定。举此二例,旨在说明汉语文字之妙,以及成诗前诗家用心之工。但也不乏特例,有些已传诵多时的名篇,经有意“篡改”,竟也能生出别样的妙境来。
晚唐诗人杜牧曾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此诗写清明情景,言近旨远,语句亲切而意味深长。清代有位文人却觉得这诗不够精炼,认为其中每句诗都有衍文,于是将之各删两字成一五言绝句:
清明雨纷纷,
行人欲断魂。
酒家何处有?
遥指杏花村。
改动之后,原诗的主题意象仍然得以保留因而并不会觉得有何异样。但由此引来一阵篡改之风,比如有人就将杜甫的《绝句》改为:
黄鹂鸣翠柳,
白鹭上青天。
窗含千秋雪,
门泊万里船。
这首诗改后也算能读得通,只是许多实指的景物都变成了泛指。其实由于七言绝句的格律缘故,许多诗都可作这种删改,只是改后效果如何不能确定,读者诸君如有闲暇可以一试。
关于《清明》另有一则趣闻,传说某年清明,苏东坡登云龙山放鹤亭拜见张山人,曾吟诵了这首诗。张山人知道苏东坡文才盖世,有意考他一考,便让他将这首诗改为宋代流行的长短句。苏轼欣然答应,当即吟道:
清明时节雨,
纷纷路上,
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
有牧童遥指,
杏花村。
句读甫改,竟成一首别致的小令,不由人不佩服苏轼“改”功了得。
除了篡改七绝外,更有奇绝者,曾有一首七律《舞东风》,其诗如下:
不见玉人留洞府,
空教燕子占风流。
少年抚景渐虚过,
终日看花坐独愁。
晓日绮罗稠紫陌,
东风弦管咽朱楼。
堤边柳色春将半,
枝上莺声唤客游。
传说被北宋词人秦观改成了《虞美人》词牌,其词为:
堤边柳色春将半,
枝上莺声唤。
客游晓日绮罗稠,
紫陌东风弦管咽朱楼。
少年抚景渐虚过,
终日看花坐。
独愁不见玉人留,
洞府空教燕子占风流。
这次篡改不曾删换一个字,变诗为词后还琅琅上口,其绝妙如此。不过也有人说《舞东风》一诗为伪托,实为后人将秦观所作《虞美人》词改为七律,两种说法孰是孰非无从查考,不过,另有一则篡改秦观词的故事,可信度就比较高了。
笔者曾读北大教授孔庆东撰写的中国青楼文化,其中一节介绍名妓风采,说起名妓琴操改秦观《满庭芳》词一事。秦观和柳永的词流传得广,青楼是一个重要的传播媒介,而妓女也以能唱他们的词来抬高身价,因而秦观的词为众多妓女熟知。有一次,一群士人在青楼聚会,让歌妓唱秦观的《满庭芳》,(附秦观《满庭芳》原词: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孰料一开唱便出错,将首句唱成“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时琴操在侧,便善意指出“画角声断谯门,非斜阳也!”这些士子知道琴操颇有才气,便激她道:“你能通篇改为‘阳’韵吗?”琴操笑答:“有何不能!”随口吟道: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雾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红墙。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大家几乎可以想见琴操吟毕后,满座皆惊的情状。这次篡改,通篇换韵,而意境之高与原词不遑多让,就连苏东坡也不得不击节称赞。
原作是佳作,篡改之后留下“佳话”,中国古典诗词艺术的确还有许多值得我们探幽发微的地方。也可以说,这些“篡改”本身就是极富诗意的行为。当然,这需要建立在对原作的极度熟稔与自身才力的基础之上,否则,也容易落下笑柄,就像那个“二倍于诗圣”的家伙所作的“四个黄鹂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徒然留下贻笑大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