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永远的大师
我已经无法原谅自己的任性,像一层贴过膏药的忧伤残留着时间坚决的齿痕。我想保留一些至今鲜有的回忆,它们是闪着微光的草莓,翻旧了的教科书,以及2004年以前那些不完全更谈不上完美的阳光。记得有一天,我站在空旷的篮球场,一个人,混含着青春初始的汗水沿着黢黑的皮肤一路跌了下去,我不知疲倦,清漪江喘着粗气跑远了。
我莫名其妙的惊惧起来,我想起自己在渐渐发育的身体,向日葵一样倔强的需要养料的身体,阳光慢慢褪下裙裾,一如美人裸露自己的美伦美幻的河流,青草的河流,暗夜的河流,从远古到今天一直都很隐秘的河流。夜色漫无边际地压了下来,压着我的身体,我想我是累了,蹲在破旧的操场边沿,透着灵气的小草在球鞋周围慢慢围拢,我想它们肯定是有话要说,可是我听不清楚,我弯下腰去抚摩它们无比光华、青苔一样的表面。
并没有嘲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它们好可怜;它们的生命,依然高贵,甚至远远超越了文艺复兴,超越了古罗马的斗牛场的那些腐朽的记忆。它们的鲜活,像初春的少女,像挂在山尖上的新月,沐浴着大地自由的空气、阳光和水分,它们有最充足的理由确立生命的含义。无论是坚韧,还是斗争。我看见它们正在扩张自己的领土:从墙角的裂缝,到操场边缘的干燥的柔软的沙子,它们企图以自己的能力征服人类。
那天下午,我似乎忘记了去初三二班的教室上自习,我稻草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站在苍茫的夜色之下,渴望被和风带走,渴望能有一次真正的飞翔,我想去西藏朝圣布达拉宫,去埃及瞻仰金字塔,去遥远的欧罗巴洲出没在大师的足迹的余温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想离开,十七岁,我如此告诉自己,坚决得宛如喜欢喝酒、骂人的父亲,我在心里确信他快修炼成精了,他那样偏执、惟我独尊,狂妄似秦始皇企图征服世界。班主任是乔广平老师(他和父亲完全是矛与盾的关系),很遗憾我再也没有机会,这甚至是微不足道的理由,想起那些日益被青苔遮盖的日子、发霉了的日子,回不来了。烟雨中,我仿佛是遇过那么一回,一个留着浅平头的人,胡子一冉贴在白净的脸盘子上,站在那天的教学楼口一声声喊我回教室上课的人。我模糊了,我朦胧了,还是回忆扭曲、变形了?
我起身跑进了自己的身体,我看不到前进,也听不见任何与想象有关的病态的呐喊。我只知道,有人在叫我回去,因为我要飞翔,我就必须保持着拘谨的态度学习化学、物理,学习英语,学习语文、历史,地理和更多,哪怕是机械的重复,也是有益的。那天我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七岁的少年,我不懂得诗歌,不知道法国才华横溢的天才诗人兰波。甚至,我不知道海子,不知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究竟是如何高深的境界。
我竭力保持着自己原有的平静和颜色,在四川盆地最偏远的群山里修炼,厚积薄发,是我的又一恩师蒲方全老师说给我的,凭我的脾气肯定会不屑一顾的,但我还是接受了,语言无法开启的秘密我总是沉默。先是表象,后是内心,最后是臣服。“猎人行走在大山深处,不只是捕猎,还要控制整个森林。”
自然、人类,更多的思考,混乱,局限,冥冥中终究是天意。如果说我还在朝圣的路上行走,那么,我感激我的梯子,我的两位老师。在地震里永远不在开口说话的、已经沉默的大师,我用满世界的语言想念你们。我已经无法原谅自己的任性,
但你们已经听不到。所以,我决定以最卑微的态度做人、做事,来表达我,一个学生,最虔诚的敬意。尽管它更多是一种形式,而我们恰好选择空洞和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