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的美丽—宗教与人
我被震撼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一生只唱一次歌的鸟,原来在我们这个几乎所有的生物都为了“生”而上下求索,沥尽生命光辉的星球上,还有这样一个追求“死”的种群,这样一个视死亡为自己生命归属的精灵。在一株最高大的荆棘树上,用最宝贵的生命,唱出一生中最不可复制的,最唯美的一次歌声。曲终之时,荆棘鸟也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只留下那惨烈的悲壮和永恒的美丽。
然而,这种震撼只有借由具有最富有想象力,最具有悲悯情怀,最具有诗人气质的人才能一书我们作为人的感动,遐想和思考,澳大利亚著名作家考琳?麦考洛完成了这个颇具宗教,神话色彩的任务,一部《荆棘鸟》带给我们的同样是这样的震撼和遐想。
死是为了生。死亡不是生命意义的真正终结,只不过是割断了一个世界,同时为另外一个世界所接受。荆棘鸟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难道不是像凤凰一样的生命涅槃?同样,在真正虔诚的基督徒看来,死亡又何足惧!以西方基督教经典的原罪论看来,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由于其祖先偷吃禁果被罚在人世受苦,人生而有罪,在人世的一切行为不过是为了要赎罪,不过是为了要重新回到天堂,回到一个快乐的伊甸园。在这一点上,如果在荆棘鸟看来也有一个比现实更美好的世界在召唤着自己的话,人难道不是和荆棘鸟有共同之处吗?只不过荆棘鸟更绝决地走向了死亡,去完成自己的涅槃,而人更贪恋今生,不肯轻易放弃生命,不肯轻易抛弃自己的情与欲而已。在《荆棘鸟》这部著作里,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些在神与人,天堂与尘世,权力与爱情中挣扎,徘徊的人们,尤其是神父拉尔夫。
拉尔夫神父一心向往罗马教廷的权力,但他却爱上了美艳绝伦的少女梅吉,内心处于权力与爱情的深刻的矛盾之中,从而引发出一连串感人至深的故事。
对拉尔夫神父来说,教旨要求他们这些肩负着传播上帝福音使命,对上帝绝对忠诚的子民抛弃人世的一切,然而人毕竟不是荆棘鸟,人有着更高级的情感和个人意识,这就导致了拉尔夫无法克制自己人性意识的复苏,产生了对世俗女子的人世情爱,从而引发了自身宗教情怀与人性意识的纠结斗争。前面我们说人是有原罪的,如果完全按照基督教的设想来构建我们的现实世界,那么我们的人是要节制我们的情欲的,可是在此我们说,人不是荆棘鸟,不可能完全放弃尘世的一切,完全献身于上帝,怎么办?这是个基督教发展无法避开的问题。如果它不想被尘世完全抛弃的话。任何的意识形态上层建筑,在这里都无法避开一个悖论:人类一方面追求完美,但另一方面永远不可能达到完美。
既然是一个文化上的悖论,世俗和宗教只能相互妥协,以求得协调和合作。路德,加尔文等领导的宗教改革完成了这一任务,基督教原旨向世俗让步了,基督教民身上的原罪枷锁虽则没有被打破,但是至少松动了,由此我们看到了人的解放时代到来了。
马克思.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本书中详细地介绍了这个过程,当然他更多地是从社会政治和经济形态上来讲的,新教改革深刻地改变了西方世界的精神领域,教权独大统治世俗社会的时代结束了,宗教从天上的伊甸园来到了材米油盐,生死交替的人世间,并与世俗社会划分界限,形成精神领域的基督教宗教信仰与世俗领域的资本主义分治,虽然这二者在很多时候是相互调和与让步,共同为一个社会的完整性服务的。在西方社会,比较好地解决了宗教和世俗社会的矛盾。对比我们中国,却没有生发出精神领域的宗教信仰,几千年的儒教入世哲学剥离了宗教的普遍生存权利,有人反驳说我们有道教和佛教,可是他们的作用除了在很小的范围内真正影响到了人的生活之外,在普通人之间大多数还是在人遇到精神困境的时候才会想起的东西,在中国人的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还是儒家的修齐治平,君臣父子等一套的伦理规则。我不想对这个问题进行深究,目前也没有这个学养和能力。
荆棘鸟的歌声,连上帝都被吸引和感动,但是在人类社会中,普遍的荆棘鸟式的,精神乌托邦式的歌声似乎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没有出现的迹象。因为我们是人,除了动物性之外还有更高级的人性,不管它是善还是恶。正因为我们有人性,我们才可以看到这么多的悲欢离合,演绎出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分分合合的人间故事。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看到无数个有关人的悖论,人无时无刻不在观照自己,却无时无刻不在异化自己。或许,站在自己的立场来看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看到全貌,我们期待某一天我们人类之外的高级生物出现,借以反观我们自己,借以给我们另一种宗教式的图腾和理想。到那时,或许我们可以更加从容地思考和面对有关生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