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叫响了村庄
梦里,我听到了来自老屋的风声,还有山羊一长一短的鸣叫声,我仿佛呼吸到那股略带霉味的温暖安全的空气,太阳似乎也很大很圆。我那时候有一件军绿色的小蚕丝棉衣,所以冬天我没有寒冷过。衣服上留有饭羹和泥沙以及涕
梦里,我听到了来自老屋的风声,还有山羊一长一短的鸣叫声,我仿佛呼吸到那股略带霉味的温暖安全的空气,太阳似乎也很大很圆。我那时候有一件军绿色的小蚕丝棉衣,所以冬天我没有寒冷过。衣服上留有饭羹和泥沙以及涕泪的痕迹而变得乌黑发亮。
爷爷还很年轻,手臂上虬肉一块块的。然而他天天教我背唐诗。我和许多个堂兄妹一起背:“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很喜欢这首诗,反复咏诵着。有车开是多么威风的事情。我家只有卫新叔叔有一辆卡车,一到清明扫墓时我们全像猴子一样攀上去,汽车像发怒的公牛,发出崩天塌地的响声,向前摇了晃晃地疾冲而去了用稻草绑成的火龙,往往熏得我涕泪齐流。然而我仍是那么喜欢汽车。我和锴堂弟在用椅子摆成的汽车工吆喝着也可以玩很久。
午后的太阳悄悄地从南窗褪了出去,知了还没出来。只剩下土狗在墙角“咯吱咯吱”地响着,叫得人心里凉凉的。大颗儿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念“白日依山尽”,我想着堂弟此刻定是在和别人弹玻璃珠,也不知阿光的雀儿长多大了。我不想念书了,门外的太阳花带来冰凉的风。我伏在桌上,装作睡着了,嘴里模仿着爷爷睡觉的呼噜声。爷爷的呼噜声像他抽水烟一样有趣,都是嘴皮儿在响。“呼”、“扑”,爷爷就轻轻地把我放在他的床上。我煎熬地等着爷爷离开房间,然后一溜烟地消失了。
我有一个守寡多年的八婆。他的丈夫是爷爷的大哥。她很喜欢锴堂弟,却不喜欢我,她总骂我是大阔嘴,弄得我自卑了好久。守寡的女人带着我和锴堂弟去看小屋中的红漆大棺材。这是她省衣节食买下来的。她说她死而无忧了。
我家种了好多花。仙人掌、太阳花、鸡冠花、吊兰、稚菊,一丛丛的花儿会发出各种醉人的清香。蜜蜂从蜂箱中钻出来,飞到花丛中,屋外的竹林深处钻了一圈儿又回来了。有一只落在我的手上蛰了我一下,痛得我张牙咧嘴哭个痛快。爷爷牵着我去花盆边,指着其中一只蜜蜂的尸体告诉我它已经死了,就不要生气了。花盆里停了好多死了的蜜蜂。原来蜜蜂是死在花瓣中的。于是我就停止了哭声。
爷爷爱在晚上上厕所,这时如果我没有睡着我就很害怕。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耳朵的听力民挥到了极大的限度,来听爷爷远去及归来的脚步声。这时瓦上传来老鼠爬过的声音,细碎而响亮。这时我会想着会有一个吃小孩肉的太岁来到了房顶上,下一刻就会向我张开长着獠牙的嘴。我害怕得不行。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脚步声渐近,会不会是太岁呢?门咯吱一声响,我身子一阵颤动。爷爷缓缓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屋子里的灯火一下子变得很温暖。房顶上的耗子声变得懒洋洋的,我渐渐地进入梦方。
爷爷经常用自行车带权堂哥去赶集。权堂哥总会在半路的车上睡着。已经从车上掉下过好几次了。他的脑袋还真行,总是忘记疼痛的教训。爷爷总抱着我逛村子。去到小卖店他总爱问我要不要吃梅肉干,我大声响亮地回答:“我不要吃!”然后我便看到他嘉许的笑容。此后每到这种情况,我都大声地回答不要。我喜欢他和曦的微笑。
夜晚他会抱着我去看木偶戏,我顶喜欢跟他到后台去。因为我们小屁孩一个人走近去时会被戏子漫骂着轰出来。有大人在一起戏主就很不好意思。如果爷爷给他递上一锅烧好的旱烟,他就更高兴了。我轻摇着轻飘飘的木偶,觉得它衣服真的真的很漂亮。只是木头木脑的后脑勺,没有头发,未免有点美中不足。
倦了我就叫着要看电视。这时候全村仅有的一台电视机。爷爷抱我过去时屋子的人已从屋挤到门口。我又要回家了,结果在回家的路上我就睡着了。
我的妹妹要出生了,可是我要往她房中闯。接生婆在门口边训斥我,说里面有一只很凶恶的小黑狗,她充分地形容,这令我此生见到狗肉都生畏。
此后许久没见到妈妈,她在屋中呼唤我进去。我要大人们信誓旦旦地保证没有狗的时候才一步一步地挪进去。结果我看见一只粉红嘟嘟的婴儿躺在床上,乌黑如漆的瞳孔骨碌碌地转来转去。这是我的小妹妹。他们笑着说,这就是你妈生下来的小狗。我拉着她嫩嫩的小手,然后像小狗一样用鼻子嗅着她身上的奶香味。我不明白怎么突然间就多了个小妹妹。妈妈戴着草帽,在大口大口地喝着刺鼻子的姜汤。
在小妹出生之前,爸爸妈妈总爱骑车载我上街。在半途,他们用五手钱买了一瓶枣汁给我喝,我牢牢地一辈子记住了它的味道。
清晨我听到妇人的哭声,然后是人的嘈杂声。我一骨碌爬起来。走出来看见大伯母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的绿布粘上了黄泥和稻草杆子。“这日子真没法活了,让我去死了,落得个干净。”大伯坐在里屋目无表情。有些妇女来牵她,她软绵绵地塌在地上就是不起来。“越来越穷,死鬼又不争气,你们看,权哥儿都瘦得皮包骨了,我啊,从来都没钱为他买过一餐肉。”她哭哭啼啼地怨天怒地恨丈夫。爷爷在房里摸索了许久,攥了一手票子走过来给她,她一下子把这票子掀倒在地上:“这钱同那狗皮药,贴得一时解一时之痛,治不了一世……”权哥把钱拾起来走进里屋给大伯。大家围观了一阵,劝说一阵,然后陆续地走了。她罗唆地边哭喧埋怨,到最后没有人时她便停下来。第二天又笑嘻嘻叫我去吃番薯。一年中她总要哭这么几次,如果爷爷不给她钱的话。
过年的时候,二伯母家的四眼狗生了四只小狗。锴堂弟的背还是微驼,头一伸一缩地和小狗说话。我们四四手一手掀住一只来看是公还是母。母狗对我们怒目而视。我放开小狗,它们打了个滚又过来轻轻地嗅着我的手沿,麻痒痒的。
他们牵过山羊,用绳子绑得结实,闪着银光的尖刀从洁白的勃子,喷出殷红的的血,冒着白色的烟。山羊在刹那间鸣叫得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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