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就毙于民国元年,死有号称革命党的光头老头子和一帮衣着长衫的封建遗老遗少们的手中,怎么说阿Q不死?是的,阿Q是死了,鲁迅先生在他的巨著中写明了的,然而死了一个阿Q,还有阿Q的未亡人,阿Q的儿子辈孙子辈。还有隐了身变了形的阿Q,他们的子孙绵延不绝,与时俱进,成了新时代的阿Q,成了比阿Q还阿Q的阿Q。我们所说的阿Q不死,实际上说的是阿Q的幽灵不死,我们看到阿Q的幽灵已经超越时空,在广袤的无垠的空间、在过去的未来的时间里到处游荡!
鲁迅先生写文章,为阿Q立“正传”,原是想要自己亲笔塑造的人物和着产生这一切的那个不堪触目的社会和时代一起“速朽”的,我们也一样希望他们“速朽”。但不幸得很,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死了快一百年了,但在我们身边,在机关、在学校、在大街、在家庭、在城市、在乡村,阿Q的身影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反躬自省,不省不知道,一省吓一跳,原来我们自己身上也有阿Q式的癞疮疤,也有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甚至也有阿Q式的蛮不讲理和刁滑无赖,阿Q的幽灵竟与我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可怕的阿Q,只要阿Q不死,说不定中国还会出皇帝。我真怕这噩梦变成现实!
阿Q的人格是一种畸形的人格,这种畸形的人格当然来源于畸形的社会,反过来,它又为畸形社会的发生和存在培植土壤,使畸形的社会的存在具有一定的“合理”的基础。畸形社会和畸形人格是一对在柏杨所谓“酱缸文化”中互哺共生的双胞怪胎:只要畸形社会性的根子没有被清除净尽,这种畸形的人格就会息息不灭,只要社会中还存在这种畸形的人格,畸形社会就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要彻底肃清封建主义流毒,彻底挖掉封建迷信思想、封建礼教早已深埋在每个社会成员,包括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拔掉心中那条久已根深蒂固的大毒根子该是多么的不易。我们也曾有过许多天真的幻想,认为喊几句口号,在一个晚上就可以“大跃进”到共产主义,但那只是幻想,只是狂热病。谁敢宣称自己已不受封建主义一星半点的影响?你的历史就是从“封建”那个东西中来的,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要不受其影响是不可能的。或曰新中国成立五十几年,几经波折,还会有封建主义的影响?有,依愚之拙见,封建主义尾巴长长地拖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不上五十几年、六十几年的问题,它的阴影到底能存在多长时间,我看还很难说。记得当年国家主席刘少奇接见掏粪工人时传祥,这事若真从社会主义道德共产主义原则的高度考查起来,其实平常得很,因为在社会主义国家里,只有分工的不同,并无高低贵贱的区别,你是国家主席,是在为国家工作,我是掏粪工人,也是在为社会奉献,相互见见面握握手,谁也没有必要“心情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久久难以平静”,而当时时传祥,可确实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是的,没有办法不激动,若是换了我们,我们也不知如何受宠若惊呢?谁敢说封建等级制度在你心中完全消失了?
可以说,产生阿Q的社会根源不死,阿Q就不会死!封建专制观念、封建等级观念不灭,阿Q不会死!真正的法治到来之前,阿Q不会死!封建迷信思想不清除净尽,科学不最终战胜愚昧,唯物主义不最终战胜唯心主义,阿Q也不会死!只要这世界还存在暴力,存在虐待,存在饥饿存在失望,阿Q就不会死!或者有人说:“社会主义的朗朗乾坤,那里还有阿Q的立足之地!”我看说这话的人不是无知就是别有用心,要知道:越是高耸入云的大厦,其阴影也越长。《斩鬼传》中钟馗捉鬼,并不往地府中去,而是到乾坤朗朗的人间去捉,它的象征意义是很明显的。看看现在我们社会中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谁都会明白阿Q不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