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张迷”
不管正统的文学界人士是否愿意承认,张爱玲对文学的影响确是深远的。据说目前“张迷”有3000万之多,还不包括一个世纪来无数躲在暗处读张著的女子们。一些时尚杂志的专栏作家,畅销小品文的作者,还有雨后春笋的文学博主,时不时地让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面孔有很明显的文艺特征。就像我们中学时流行某大师的字帖,很多同学都曾潜心学习过,结果落进那副巢窠难以出来,写出的字挺不错,可三尺之外打眼就看得见有股塾师味道。我承认,我不讨厌甚至很佩服这种文笔,可我确乎不是张迷。
张爱玲的书我倒是都看过了,而且很多遍,甚至连带着她心爱的《海上花列传》。这也没什么稀奇。她的书确实挺好看,而且她也是一个红迷,仅此两点就差点使我爱上了她。可是没有,我这人实在是冷静得近乎悲观,在花香袭人时还能依稀分辨出那丝腐烂气息。所以我喜欢《倾城之恋》的现实与《半生缘》的哀伤,尤为喜欢张爱玲洗练的笔触和灵透的文风,但对隐藏在这华美袍子皱褶中的东西深为抵触。
有人说:“只有张爱玲才可以同时承受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说张爱玲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异数”,认为文字在她的笔下真正有了生命,阅读她的书本身就能给人莫大的快感。我不以为此,我读她的书时虽然有真实的心动,却从未感到快乐;快乐是合乎一个人内心思维的自然的感情,而不仅仅是读懂了就会有的浅薄的欣悦。是的,我能够懂她的世故、精致和沉重,然而并不欣赏这种沉郁、颓废和病态。这个出身名门却受过父母、继母、爱人和社会伤害的女人,有享乐主义的底子又有警醒的距离感,她带着一丝冷笑,跷起几根兰花一样的指头,将世事浓缩在杯酒之中,引得多少人为之沉溺,可也有人在苦涩中愈发清醒。
不是没有爱,而是缺少被爱的温暖。这样的经历,使张爱玲成了一株病梅,或一株长满触角的植物。有时候她渴盼触摸,极力摆出最妖娆的姿态;有的时候她害怕伤害,又展示出僵硬的外壳。曾有人将她评为“民国十大绝色女子”之一,这是她沾了文字的光,因为她实在不能算是美女。张爱玲出现次数最多的那张照片,长长的脖子,瘦弱的身材,微微扬起的下颌,有冰一样的冷傲和圆规一样的伶仃。以前我认为苗条的女子才好看,现在发现美女必得圆润柔和,这样才亲切舒服。张爱玲就偏偏有一种生硬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看上去就替她发冷发紧。她的爱情也是这样,别人是用心来爱,她只用心的尖儿来爱,这部分的心又是她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有的时候她是“拼得一生休”的,更多的时候是“情到深处情转薄,而今真个怨多情”,天生的自傲、后天的自卑再加上兵荒马乱的世道,铸成了她一世的激情和荒凉。
《小团圆》我读得有些艰涩。我不喜欢变成“索隐派”或“考据派”,她的这部遗著自传味道太浓,纠结于自身故事和情感的同时,丧失了以往那种洒脱和清醒。这又说明了张爱玲的为人:极度的聪明才华,只可惜没有大智慧。“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她在小说中写道,可是哪里有呢,人生的美好很少出现在她的文章里,海草一样泛滥的是孤独和忧伤。她本人从来都是斤斤计较的小女人,认为真金白银的现实远较海市蜃楼的理想重要,紧紧抓住不放手的时候就已经失掉了全部幸福,包括尊严。也是,自传总归是自传,再传奇的人生,总比不过精心剪裁过的小说。
不是张迷,不妨碍我读这个矛盾的女人。翻过发黄的纸页,指尖触到一半温凉,一半忧伤,如柠檬茶清淡的香,倏忽之间,却又在舌尖闪过一线微酸。你说,我讲话怎么成了这个调调呢?因为,我是改了张迷的口吻,一句话要分作几截,用简练的语言,表达百转千回的心绪啊。好,再扯下去,恐怕就犯了众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