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的记忆所及，在我的青少年时期，有一项让人望而生畏的苦力活，那就是“上山砍柴。”我的故乡旧屋村，虽然也算得上是一个山区小村，然而，在从前（这所谓的“从前”左不过是在三四十年之前）绝大多数的人家，不但缺粮，甚至连柴火都缺。那时候，人们一年四季，烧饭用的大多是稻秆麦秆。属于我们旧屋村的那一片山林是在十几里路之外的“莱茏山脉，正好与毗邻的永康交界。那里，有一大批连绵起伏的山脉，真称得上一句：山叠山，岭重岭。高山险峻，怪石崚嶒。重峦叠嶂。著名的景点”九色潭“就跟这片山脉连在一起。上山砍柴，一年里往往只开放两次，一次两至三天。春季，山上的树木都在蓬勃生长，再加上春天雨水多，砍下的柴水分重，所以，春天一般很少会开放山林让村民上山砍柴。这就好像是如今东海南海的伏季休渔。上山砍柴的日子，大抵选择在秋天。山上树木的叶子绝大多数枯了黄了红了或者落了的时候。这个时候，村干部们经过一番协商，就会选定在一个天气相对晴好的日子，开放山林，让村民们上山砍柴。因为路途遥远，所以在上山砍柴的日子，人们必须在凌晨三四点钟就得起床。青年人谁不贪睡？往往睡的正香，突然就被母亲大人叫醒。母亲比我们三兄弟起得更早。母亲早早地做好了早饭，然后，来到儿子们的床前，开始一个一个轻轻拍打我们的胸脯：
“喂！醒醒。醒醒，时候不早了，该起床了。”
其实，真正香甜的好觉，都是在青少年时期才有的。青少年时期，往往睡的都是囫囵觉，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越到老年，瞌睡越少。尽管，在头一天的夜里，我就已经做好了半夜三更被突然叫醒的心理准备，但是，等到真正的突然被叫醒，还是让人觉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不佞睡眼朦胧，意犹未尽。然而，又不得不立马一骨碌起床。洗漱。吃饭。带上应带的东西，如木棍、绳索、砍柴刀。那时候在我们家，上山砍柴的往往是我与我的二哥，因为大哥在早些年已经分家另过，大姐二姐呢？早已经出嫁。后来，弟弟长大了一点以后，也加入了我们的这个上山砍柴的行列。母亲让我们三兄弟各自带上一罐饭，饭菜装在一个铝制饭盒内，那是要带到山上去当午餐吃的。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砍柴的日子，我们往往会提前一两天就将砍柴刀磨得亮闪闪。然后，三兄弟带上“稻憃”（一种比一般的扁担或者木棍相对要粗大一些的棍子），堩索。砍柴时候脚底下穿的，必须是特地为砍柴准备的“草鞋，”（这种草鞋是名符其实的“草鞋，”用稻草、破布条编织。这一度甚至成了一些农村老太婆发挥余热赚零花钱的特殊行业）比我们稍微年长几岁的二哥，还得专门推上一辆独轮车，在漆黑的夜里，我们三兄弟就出发上路了。有一些上山砍柴的日子，我们在凌晨三四点钟，在路上甚至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天上的一轮残月，朦朦胧胧地照耀着我们前进的道路。恕我才疏学浅，或者说是孤陋寡闻，我不知道这种月亮到底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更多的时候，则是繁星满天。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出发，经过南马镇上的街道，然后经过南马大桥，往西南方向进发。经过下格村，再经过一座名叫“红头岭”的山岭，然后，从一条“天桥”（灌溉的渠道渡槽）底下穿越过去，经过下窑堂村（又叫下和村），经过潘村，最后到达东庄。我们的目的地就算是到了。不！到了东庄，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它后面的工作更长，更伟大，更艰苦！到达东庄以后，我们必须先将手拉车停放在东庄村民房前屋后相对比较空闲的一些地方。那个时候，东庄村貌似并没有一个相对比较开阔的晒场或者说是广场。现在，仔细想想，简直可笑，这么多的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段上山砍柴的人，这么多专门用来拉柴的手拉车（基本上一户人家就得有一辆独轮车），还东寄存西寄存寄存个啥呢？可是，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如此淳朴，或者说是如此天真。更确切的说法也许应该是如此笨，如此愚蠢。这么多的独轮车，谁会给你偷去？不妨干脆由村里出资，让一个人专门在存放独轮车的地方，统一看管一下不就行啦？然而，事实上，偏偏有那么一些人，不知道这样的人算不算得上是好事之徒？喜欢把自家的手拉车的轮子卸掉，然后叩开当地某户人家的门，将轮子寄存。东庄村的父老乡亲，真的都是一些老好人。半夜三更被人吵醒，他们不但不恼，没有半点嗔怪，反而绝大多数都是十分热情。欢迎寄存轮子！事实上，凡是我们旧屋村开放山林，上山砍柴的那几天，东庄村的村民，就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睡上一个安稳觉的。上山砍柴的先头部队往往在子夜时分就会率先到达，然后，后续部队陆续跟上，人声鼎沸，车轮滚滚，吵嚷声不绝于耳。我们放好车子，就开始沿着东庄村南面的一条小道上山。我们起码得翻越攀登好几座大山，才能最终到达那一片属于我们旧屋村的山林。上山的道路总是崎岖难行，有一个地方，叫什么“鲤鱼背，”你想一想吧，在“鲤鱼背”上穿行危不危险？此外，还有一段山路居然叫什么“十八曲，”其实，那“弯”何止十八个呀！三十六个都不止！我们在翻越一座又一座山岭的时候，草丛中出现最多的是蜥蜴，各种各样的会发声的小虫子，它们“知知知”地叫，好像知道了我们这些夜行客此行的目的，是上山砍柴。还有的则是“囧囧囧”地叫，好像是受到了我们的脚步的惊吓，就是“虫在囧途”什么的。此外，当然还有蛇。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纷纷躲避我们的脚步。在我们怕着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同样在怕着我们。万一被我们的脚步踩中，这些幼小的生灵就难免有生命之虞。等到我们费尽周折艰难上山以后，天才破晓，晨光熹微，一轮红日从远方东边的山上喷薄欲出。我们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来欣赏山上的美景，来欣赏这种与其它地方迥然不同的壮观的《日出》。我们得马上各司其职，分头行动，开始在山上砍柴。一个人，一个上午的时间，必须砍好属于自己的四捆柴。大人的柴捆相对大一些。年轻人的柴捆相对要小一些。四捆柴刚刚砍好，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正午。一般人们都是先捆好柴担，然后才开始用餐。虽然带到山上的饭菜，到了此时此刻，几乎清一色都是一些冷饭，但是，天底下最美的食物，并不是出自于名厨的手下，而是来自于“饥饿。”人一饥饿，什么东西都好吃。怪不得当年的草根皇帝朱元璋，在逃难的路上，一个老婆婆给他熬了一碗烂菜叶煮成的汤，居然会成为他一辈子最刻骨铭心挥之不去的永恒的记忆，成了他后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