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一辆纺车
醒来时不知几点几分。不想去开灯,一个人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夜的气息,数着黎明的脚步,墙外就是马路,偶尔会有遥远的声音从空寂中传来,是早出的汽车?这个想法一出来,脑海深处却有了另一种清晰的声音,咕咚咕咚、
醒来时不知几点几分。不想去开灯,一个人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夜的气息,数着黎明的脚步,墙外就是马路,偶尔会有遥远的声音从空寂中传来,是早出的汽车?
这个想法一出来,脑海深处却有了另一种清晰的声音,咕咚咕咚、叮当叮当,从东边的村口渐渐走近,经过我家土墙外,响过我家门前,又出西口向县城方向不紧不慢的远去,咕咚的车轮声和叮当的马铃声,消失在冬的峭寒里,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这是半夜出发的拉脚(方言:当年生产队外出的车队)的胶轮马车,声音消失后,我从被窝爬出来,点上煤油灯,坐在炕头上,摇起一辆木制纺车,依依呀呀依依呀呀,把白白的线从软软的棉花卷里抽出来,也把晨光从黑暗中一点点抽出来。
那时的我大约十一二岁。有相当一段时间,我就是这样摇着纺车走向黎明的。棉花是从生产队领来的,纺成线就能换来工分,按量记工,而工分是农村人生存的依靠,一家人的生活包括口粮全在工分里。有劳力的人家,尚要终年勤勉才能勉强吃饱,我家这样人多劳力少的,更要抓紧一切挣工分的机会,白天下地,听到出工钟声放下没吃完的饭就跑,晚上纺棉花,家里除了父母,就是我们弟兄四个,哥哥大我两岁,弟弟妹妹一个小我两岁,一个小我四岁,正是吃饭又不挣工分的年龄,六口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在父母身上,青黄不接时借粮、挨饿是我童年里抹不去的记忆,为了全家,母亲必须要纺棉花。还有,在买布要布票的的年代,在缺粮少钱的年代,手工织的土布是家家做被子做枕头做毛巾乃至做衣服的唯一材料,村村都有靠织布补贴家用的农家,响脆的织机声常常在夜的村庄回荡。做衣服的棉布,女的染成枣红,男的染成深蓝,我们弟兄几个,穿的裤袄就是母亲纺线织成的,而我,听着吱丫的纺车声,目睹母亲摇纺车的身影,不自觉地就学会了一点纺棉花的技能,也慢慢生出了为父母分担重负的责任感,前半夜,母亲纺线;后半夜,我纺线,那队胶皮马车的铃铛声就是我起床的召唤。
时光的年历换了一本又一本,现在回首,抛开历史带给的辛酸,单看纺棉花本身,那种劳动的过程和心情,环境和背景,却越来越像一幅烟褐色的老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在这个清晨,我有幸走进这幅画面,去寻觅飘逝已远的岁月之音,品尝人生酸甜酿成的生命佳醇。
我的那辆纺车,是当时农村千千万万纺车中的一辆,谁家没有呢?方直的立框,小胳膊粗的转轴,手指粗的放射形的轮撑,z形的摇把,一米远外用纺弦连上一根锭子,用拧成麻花的秫秸皮固定在排插上,用手一摇,锭子就欢快地转起来,纺车就咿呀地唱起来。
我最喜欢的是那根锭子,筷子粗,平滑笔挺,中间有两个槽沟,两边粗细不一,顶上有尖,中间略鼓,像个小小工艺品,灵巧而又可爱,那时候旋锭子是农村的一种行当,每当手艺人来,我都在旁边百看不厌,只见那被田野风吹皱了皮肤的庄稼人伸腿坐在小凳上,拿个直头直脑的木棍放在什么小架子上一番旋转,它登时脱胎换骨,有了玲珑的外形,再用一把薄片刀放在呲棱棱旋转的锭子腰部,几下就旋出了漂亮的沟槽,沟槽外安上废电池正极处的红塑料帽,这个小小的东西就开始履行它的重大职责了。
也许,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万籁俱静,什么叫轻歌嘤嘤,每天起来,土炕上的母亲和妹妹都在梦乡,我独自一人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一手摇车,一首抡线,拿在手里的棉花卷一尺来长,软软的怪舒服,那线像着了什么魔法,在手指间无穷无尽,越纺技法越熟,抽出的线也就越细越匀,看着长长的线从手中抽出,看着锭上的穗子越来越大,变成一个雪白的桃子,自己都是一种享受,那种快乐,让我从没觉出孤单,连油灯都是那么柔和,感受着我心中的快乐,我就这样纺呀纺呀,一直纺到晨光爬上窗纸,母亲起来,看到一小筐棉卷变成了圆圆的线穗,高兴地不知怎么好,我自然又收获一份被称赞和疼爱的快乐。
还有一种棉花,是霜后没展开的棉桃里剥出来的,弹了抓在手里很粗糙,一拉就断,叫短绒,这种棉花不能织棉布,只能织装粮食的口袋布,好多村里办起了专织口袋布的小厂,纺短绒的行业也应运而生,村里人开动大脑,想出了一个既提高效率又提高兴趣的办法,几家把纺车集中到一起,结伴干,既不乏闷又有一种比赛的气氛,为了解决占地和冬季取暖问题,他们在一家挖个地窨子,冬暖夏凉,一举两得。每到晚上,大姑娘老大妈端着搓好的棉卷下到窨子里,一盏油灯照着好几辆旋转的纺车,吱丫的声音响成一片,飞旋的锭子磨得发烫了,忽然冒起烟来,鼻子里有了烧焦的气味,找预备好的花生豆蹭蹭,算是加润滑油接着再纺。纺高兴了,姑娘会情不自禁地唱起新学的民歌,老大妈讲几段古老的笑话引得一拨人笑出眼泪。等纺线结束,星星撒满了天空,西边有时候挂着下沉的月亮,一个个略带疲惫的身躯,回到各家的土炕上,去做属于那个年代也属于全家和个人的温暖的甜梦。
一晃这多年,那辆摇过我当年时光的纺车早已不知去向,纺棉花的情形也久已隐没在脑海深处,一个寻常的黎明,一个不经意听到的声音,把记忆的镜头一下子推到三十多年前,让我在神思的徜徉里,品饮了一种岁月的醇味,回忆真好!生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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