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在残阳里的晚菊
一个人因怎样的机缘被他人忆及、谈论,应当是有没有定数的吧。譬如我,只要一看见面貌清癯,个头高挑,平头白发的老人,头脑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我的前辈徐钰老师。我常思忖,像我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这个辞世多年的老人点开记忆闸门的一定不在少数。他们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在忙碌的生活里陷入片刻的沉默后是长久的感慨呢?
论理我是无法结识老先生的,因为我到团陂高中时,他已经退休多年。老先生好像不善经营,老家早没了房产,他只能寄居在学校安度晚年。又有幸为邻,教学工作之外的时间无以打发时,我便溜到隔壁和老夫人聊天,久而久之,熟络得不得了。某天,照例闲侃时发现老先生端坐书房,担心搅扰,就起身告辞。老夫人笑着说:他在练字,不碍事的。练字?瞧他凝神静气的,难道练毛笔字怡养性情?或许看出我的疑惑吧,老夫人说:练钢笔字呢。我感觉自己被云山完全罩住了,几乎脱口而出:徐老师还用得着练钢笔字吗?老夫人笑意更浓:嗨,他还练粉笔字呢。我彻底懵了:如果在工作岗位还说得过去,已经不捏粉笔了,不批改作业了,字写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再说眼早花了,手也颤了,练起字来多费力啊!老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旧社会徐老师家境殷实,他早年上的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钢笔字写得晚,总也写不好。他凡事较真,一直坚持临摹。无奈教学工作繁重,加上还有其他事务缠身,虽然有进步,但是跟同事们比起来还是有距离的。
这其他的杂事指的就是办文学社。今天城里有很多学校有自己的校报和刊物,有的甚至自己动手出各种校本资料。但是三十二年前别说乡下高中,就是城里有几所学校拥有自己独立的出版物呢?徐钰老师是“年轻人”文学社的创始人,像年轻人一样,充满着旺盛的活力和激情,带领着那些热爱文学的年轻人,组稿、编辑、刻写、出版,一期期《年轻人》诞生在那所距离县城七十里的闭塞天地里。虽然改革的春风此时在东南沿海劲吹,但是亟待跳出农门的莘莘学子对于外界的信息所知甚少,除了埋首课本,唯一能放飞他们梦想的天空就是《年轻人》,它减轻了紧张的升学压力,弥补了贫穷导致的阅读匮乏,缓解了青春期的种种迷茫困惑。不仅如此,徐钰老师还让《年轻人》飞出大山,和全国很多文学社团进行广泛的交流,频繁地向各地期刊投寄优秀的作品。为了不致影响学生精力,所有这些都是徐钰老师亲力亲为的。其时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没有从学校得到退休工资以外的一分钱报酬。这倒也罢了,向各地邮寄作品的邮费还得他自掏腰包,而他早年因为成份是地主,一直未曾婚育,人到中年抱养了一个女儿,哪里有什么积蓄?晚年成家,夫人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偶尔小有贴补。一份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和夫人尚且捉襟见肘,还要挪作它用,免不了要听夫人牢骚。尽管你牢骚满腹肠断,我照样“风物长宜放眼量”。团陂高中在浠水八所高中不被小觑,肯定与它的很高的升学率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年轻人》也为团陂高中立足强手之林赢得了重要一票,毕竟,把文学社办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啊。不夸张地说,某种程度上,团陂高中的知名度远远超过浠水其他高中,甚至是黄冈地区其他县市高中,因为“年轻人”是黄冈市最早成立的文学社团,在全国文学社团中一直非常活跃,曾被评为百名优秀社团之一,三十多年中培养了一大批优秀写作人才。徐钰老师创其滥觞,后人发扬光大,这道亮丽的风景线,在倡导素质教育的今天更值得高标吧。很久之后,我仍然是从老夫人口中得知,徐老师之所以孜孜不倦练字,并非打发时光,而是担心在和各地的书来信往中自己的字迹影响了文学社的声誉。
刚出道那会儿,每天的晨读是我最为痛苦的事情,虽然校长宽容,未曾因为迟到批评过我,可是次数多了就格外难为情。多次挣扎着爬起床在门前漱口时,见老先生在校园各处溜达返回,厚着脸皮说:“徐老师,以后你起来要是发现我门没开,就敲敲窗户,免得我睡过头迟到了。”自此,严寒酷暑,风雨无阻,老先生必会一下一下,轻轻叩击我的玻璃窗,那样子不像是叫我起床,倒像是怕惊醒我的美梦。因为那样的细致体贴,我赶紧收拾了赖床的心思,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我起来啦!深怕老先生伫立窗前苦候。团陂高中一呆四年,徐老师轻轻叩击的声音陪伴了我最开始的两年,直到我完全适应了作息规律。岁月总在流逝,人生偶尔轮回。来到新单位后,新生命降临了,她给我带来快乐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劳累,渴睡变成了嗜睡,迟到又开始抬头。冬天的清晨,窗户玻璃有时响起,我便恍然惊起,细听,是风掀开了朽坏的窗框,倒头便睡,了无睡意。
正是春光烂漫时节,想起老先生,浮泛在脑中的竟然是“粲粲滋夕露,英英傲晨霜”的晚菊。是不是徐老师您,本就不是在繁华热闹中争艳的春花,而是偏好在东篱一隅低调弄秋光的晚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