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如此绽放

“朝饮木兰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是屈原《离骚》里的句子。
这二句诗,通常被解释为:晨饮木兰花上滴落的露水,晚餐秋菊飘落的花瓣。不过,对于这样的解释,我怀疑屈原他老人家是否认可。因为——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木兰又称白玉兰,开花在早春,菊花,众所周知,开在秋天。想想看,一个人,早晨喝着从白玉兰花瓣上滴落下的露水,晚餐又吃起了秋菊落英缤纷的花瓣,这如何可能呢?当然,对屈原来说,这或许是可能的,毕竟他是中国文学史所公认的浪漫主义诗人的鼻祖。一个具有强烈浪漫情怀的诗人在浪漫的想象中,一切都应该可能。
有人考证说,菊花是入诗文最多的花,也有人考证说,菊花最早入诗入的就是屈原这首《离骚》。有趣的是,在屈原1000多年之后的宋朝,有一位女诗人朱淑真也写了一首题为《菊花》的诗,其中结尾二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与屈原的说法有着径庭之别:
宁可抱香枝头老
不随黄叶舞秋风
这二句诗的意思很明显:菊花宁可含香枯老枝头,也不随黄叶在秋风中飘舞。
这就奇了,一个说“秋菊之落英”可供“夕餐”,一个却说菊“宁可抱香枝头老”,也“不随黄叶舞秋风”,事实究竟如何呢?为此,我专门做了调查,结果,我所看到的,诚如朱淑真所言:开败的菊花,确是“抱香枝头老”,没有“落英”随秋风飘落。不仅如此,我还读到南宋另一位诗人、画家郑思肖写的《画菊》,他在诗中也表达了和了朱淑真相同的意思:
花开不并百花丛
独立疏篱趣无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
何曾吹落北风中
一个说“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一个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意思显然一致。可见,秋菊确无“落英”。既如此,屈原为何会说“夕餐秋菊之落英”?难不成是老先生看菊看花了眼?我想,这应当是不可能的。大诗人所以这样说,一定有他这样说的道理。
《离骚》是屈原在遭放逐之后写下的一首长篇抒情诗。品性高洁、满怀爱国热忱的诗人,没想到,自己竟会因谗言而遭放逐……在“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放逐生涯中,诗人虽怀“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心志,但残酷的现实,根本不允许他有实现自己抱负的可能。不得已,他转而赋花草树木以意志和生命,从中寄托自己的思想、抒发自己的情感。读《离骚》不难发现,诗中有大量这样的句子,如: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
从字面上看,这似乎是诗人因眼前秋草凋零而担心美人韶华逝去,其实,这是诗人的一种比兴说法,借“草木之凋零”比喻当时楚国社会的现状,借“恐美人之迟暮”,表达自己对楚王日渐衰老的担心。
再如:
制芰荷以为衣兮
集芙蓉以为裳
字面上的意思,是诗人要采下菱叶、荷花裁剪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实际上,这是屈原借菱叶、荷花的清芬、高雅,表达自己绝不与污浊邪恶为伍的心志。由此亦可知,所谓:
朝饮木兰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不是说诗人每天一大早,就捧着个盆、跑到白玉兰树下、接从玉兰花瓣上滴下的露水喝,到了傍晚,再拎着个筐、跑到秋风萧瑟的野外、捡拾被吹落的菊花瓣当晚餐吃,这不过是诗人借凤凰非露水不饮、非炼食不食之典,表达内心绝不与世同污的情感,再借菊花坚贞顽强、不向寒霜屈服之性表达自己崇高的情怀而已。
托物言志,这才是诗人“朝饮木兰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本意吧。

二 
“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表达的又何尝不是一种心志?
朱淑真,别号“幽栖居士”。史上说她“貌美多才”,且“自幼颖慧,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然而,这样一位在文学史上与李清照齐名的美才女,在“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金科玉律的时代,却因父母作主,不得不嫁给一个没有感情可言的文法小吏。
鸥鹭鸳鸯作一池
须知羽翼不相宜
这是朱淑真婚后所写《愁怀》一诗中的句子。由此可见,她对这桩婚姻的不满。相传,朱淑真因婚后生活不如意,而“抑郁而终”。
联想这样的身世,谁能说朱淑真“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所表达的,不是其内心深处对美好婚姻的一种向往、对世俗婚姻制度的一种抗争呢?
而宋末诗人、画家郑思肖的《画菊》:
花开不并百花丛
独立疏篱趣无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
何曾吹落北风中
则完完全全就是一首借菊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表达自己宁死也绝不向蒙古人投降的言志诗了。据史书介绍,南宋灭亡后,郑思肖隐居苏州乡下,其间,他不仅给自己改名“思肖”,以示自己对赵宋不忘之意,其所画的兰,只有花叶而无根土。有人曾问其故,他回答说:“地为人夺去,汝犹不知耶?”更有甚者,日常坐卧,他一直坚持向南背北,以此向世人表明自己对故国誓死不忘的情怀。
力不胜于胆
逢人空泪垂
一心中国梦
万古下泉诗
日近望犹见
天高问岂知
朝朝向南拜
愿睹汉旌旗”
这是郑思肖《德佑二年岁旦》诗中的一首。由此体味诗人“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不分明就是以菊性而明志吗?

三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这是东晋陶渊明《饮酒》中的著名诗句。有评论家评论,认为这二句诗,妙在自然、真切,将那种闲适自在的状态表达得恰到好处,尤其诗中那个“见”字,看似主观,却是一种无意识状态下的呈现,写活了那种“悠然”的情致,令人读后忍不住向往。可是,我在读了这二句诗后,却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疑问:诗人真的会有在那“山气日夕佳、归鸟相与还”的傍晚到东篱下采菊的悠然雅兴吗?
我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们这位诗人在写这首诗的时候,生活已经落入非常窘迫的状态:他在发出那著名的“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的千古慨叹而辞去彭泽县令归隐后的第二年夏(义熙四年),一场突发的大火将其“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家烧得精光,他因此而家贫如洗,一度时期,不得不举家寄居船上,靠亲友接济过活。“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夏日常抱饥,寒夜无被眠”,这是诗人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