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习无不精散文2026-02-13 03:28:11
谁能登高楼,摘下永恒的星,去装饰年轻的脖颈?现在,我在灯下的书桌前,感慨地写下了这几句诗。我似乎看见孔夫子站在时间河流的深处,捻着须悲叹:“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呵!”孔夫子的那一声悲叹是记录在《论语
谁能登高楼,摘下永恒的星,去装饰年轻的脖颈?
现在,我在灯下的书桌前,感慨地写下了这几句诗。我似乎看见孔夫子站在时间河流的深处,捻着须悲叹:“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呵!”
孔夫子的那一声悲叹是记录在《论语》里的,而他声情并茂的真正悲叹声谁还能听到呢?它早已被赫拉克利特的河流冲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在他吐出悲叹的那一秒里,孔夫子的音容笑貌我们已经看不见,他早已消逝在奔流的河水中。作为一个血肉之躯的孔夫子已经一次性地消失了。他的悲叹,随声而逝,永恒的只是纸上的黑字。
逝者如斯夫——一朵花开的时间,少年朱颜的苍黄,一个宇宙的形成和消亡,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一秒钟的事情。生命是直线奔跑的,在直线奔跑的生命面前,造物主的刀斧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都在挥动。所以,面对变化了的物事,哪怕变化到面目全非,你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所以,我又有什么理由责怪邵音音的变化呢?我有什么理由像逃离陌生地一样逃离邵音音呢?
邵音音是我最要好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还一直音信热烈。一周前,我心血来潮地跑到她所在的那座城市找她,可是当我认出了来客运站接我的她时,我立刻后悔了这次会面。
那时,黄昏已到了极限,天空里的灰色浓得化不开。停靠的车辆失去了轮廓,只剩下一片剪影。在浓重的灰色中,邵音音抓着我搁在窗口的手,欢声叫着我的名字。
窗下的肥胖妇人刹那间把我带入了一个陌生的地域,我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我想起了头天晚上翻过的大学同学录,同学录里每一个人都青春无敌、无忧无虑,仿佛亭亭的夏荷,对他们我是多么的熟悉。我蓦地悟到一个道理:记忆之门里的同学永远是他们的花样年华,出现在眼前的邵音音不是来自记忆之门,而是另一扇我所不知道的门,所以,我无法界定她的含义。
我们还是手拉手地到了她家里。在漂亮宽敞的房子里,我见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她的丈夫是个搞建筑的老板,她的孩子在昂贵的贵族学校念书。第二天,我走了。
我终于明白,几年来,我们在电话里的相亲相爱其实是校园感情的一再复习,离开了电话线的我们,才是现在的真实身份。一个建筑行老板做丈夫的肥胖妇人,和我脑海里固若金汤的邵音音有什么关系呢?邵音音是谁?是九四级历史系的班花,千娇百媚,喜欢读三毛的书,老是为咱系系草打毛衣的一个女孩;在记忆的翠色画面里和系草手拉手在校园的路上散步,留下最完美的一对背影的一个女孩;一个一心想着毕业了就嫁给系草,然后好好教书,此外别无他求的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决不会说如下话:“跟系草在一起除了衰老我什么都没得到。有次他为我买了一套服装,就几乎花完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弄得伙食费都不够了,结果我给了他两百元。我是个平凡的女人,我希望我的生活和我的美貌相配,所以,我嫁给了现在这个男人。”
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呵!我所熟知的邵音音已经被赫拉克利特的河流冲走了,当我再次踏进河流时,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全新的邵音音了。不是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花草的变化是循环往复的,简单可爱,而人的变化是直线的,永远不能在某一点上回归,我们在变化的道路上成为自己的陌生人,只是自己不明白而已。
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呵!我还是我吗?我是谁?我又是谁?
坐在回去的客车上,我闲极无聊翻看《唐诗选》,无意间读到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若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世事变幻如走马,汉武帝的赫赫王庭和千军万马在哪里?是空气里的几粒元素吗?是青草中的一点叶绿素吗?弹指之间,所有的辉煌只能存活在李贺的临风凭吊之中了,而现在,我在感受着李贺最后搁笔时的哀绝。哀绝,哀绝到没有泪,在赫拉克利特的河流面前,谁来得及掉下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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