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自行车铃声
九十年代渭北支离破碎的沟壑中,农村的还在懒洋洋地睡着,山似乎还是绿的,天似乎还是蓝的,村里人吃水还是在水窖中提,生火做饭用的还是木材,一到饭点还可以看见每家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孩提时的记忆总是美丽的,孩提时的人们生活却是凄苦的。
那时候我们村几乎家家都有菜园,少则一亩,多则三四亩,地里种些莲花白、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韭菜、葱,一畦一畦,把整片的地分成了许多小块,一畦白的、一畦紫的、一畦红的、一畦绿的,色彩分明又交相映衬,白的更白了,紫的更紫了,红的更红了,绿的更绿了。辛勤的乡亲们忙碌在这些白的、紫的、红的、绿的菜畦里,蹲着的,坐着的,弓着腰的,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汗珠子从头上滚下,在黑红的脸上汇聚变大,吧嗒吧嗒砸到地上,砸到五颜六色的菜上,浇灌着一年生活的寄托。
二哥在地里时间比别人更长一些,汗珠更大一些,最主要是他更用心一些。一样的辣椒,有的长的细长,有的长的粗壮,细长的辣,粗壮的大,二哥敏锐地觉察到了城里人已经不太爱吃过于辣的,就自己挑种子,自己培育幼苗,结出的辣子又重又好卖,村子里的老人都夸他是种菜的好手,争着讨要他培育的菜苗。二哥也爽快,要到地里给你挖去。那时候家里面弟兄姊妹5个,大哥已经单过了,剩下的就挤在三间厦房里,二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带着媳妇搬到菜园里去住,给村里人说这样方便照看菜。菜好好卖上几年,一大家子日子就会好过一些,或许还能再盖几间房,老三也要寻媳妇了。这样一来二哥一家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与菜为伴,村子里家家炊烟升起的时候,在村外的旷野中也有一支炊烟随风飘荡。
一到夏天,就是菜农们收获的时候,各种蔬菜相继成熟,去年天旱菜不好,今年风调雨顺,菜的个头要大的多。红艳艳,绿莹莹,特别是莲花白像桶底一般大,圆圆的,白白的,瓷实瓷实的,菜农们的脸打起了折,黑红的笑脸盛开在白茫茫的莲花白地里。这时候一家老小齐上阵,摘菜的摘菜,搬运的搬运,二哥的主要任务是把莲花白整齐地插入大竹笼中。这可是个技术活,不能使蛮紧,劲大了会损了菜,太松了装不了几个,在路上还有可能掉下来。他把莲花白一个一个拿在手里颠来复去的端详,按照菜的样子摆放在笼里,端详着菜就像端详着自己的孩子,乐呵呵地露出两排白牙。两大竹笼菜摆好插实有三百多斤,老式的飞鸽自行车也驼不起,二哥把车后座下面的铁管换成了钢筋才能承受得住,自行车前面焊个铁框,把一尼龙袋子辣椒或豆角放在前面,车子前后的重量才能平衡。等到把菜装好到家已经是星空璀璨,皓月当空了,在这样的夜空下二哥是否吼过几句《黄土高坡》几句《弯弯的月亮》?
第二天三点左右,二哥和村里的青壮年匆匆起来,虽是夏天也要穿上厚衣服,大家一吆喝,相互帮着把菜抬到自行车上,口袋里揣上个馒头,就呼群结伴地骑着自行车到县城批发菜去了。那时候,去县城的路还是碳渣路,坑坑洼洼,冷不丁路中间还有大石块。那么重的自行车无论是骑到坑里,还是碰上石块,都会重重地跌倒,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两大竹笼菜同时放到自行车上。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村里的人都非常团结,直到现在,贫穷和恶劣的环境往往能培养人们团结互助的品性。在有月亮的夜晚,这么一群人在城里人的酣睡中向城里驶去,睁大眼睛,小心翼翼,万籁俱寂的夜里该有蟋蟀响亮的歌声。可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这群夜行的菜农是怎样走完五十多里漆黑的路?漆黑的五十多里路上他们不停地拨弄着铃铛,籍此提醒路上可能的行人,也用铃声辨别菜农们彼此的位置,那一个铃铛不响了,就有可能他摔倒了,或者骑到路旁边的水渠里去了。在凌晨的黑漆漆的夜里,一路铃声叮叮当当欢快地响着,此起彼伏,惊亮几家灯火,引来一路犬吠。
赶天麻麻亮的时候到达县城四马路蔬菜批发集散地,各处的菜都汇聚到这里,丰收的年岁里家家都丰收,小县城里根本就消化不了那么多菜,菜价从五角一下子降到4分钱,就是4分钱人家还挑来挑去,把莲花白剥了一层又一层,把菜农的心剥了一遍又一遍。菜农还得跟着菜贩子屁股后面谄媚递烟,总不能把这几百斤菜又吭气吭气用自行车驮回去呀,驮回去自己也吃不完,地里还白茫茫的一片呢。好几次听二哥说有人当场就把菜倒在路边提着两个大竹笼回来了。城管还吆喝菜农们去蔬菜批发市场,街上交易的要罚款,进交易市场得交一元钱管理费和卫生费。菜农们在街上心急火燎地找买主,还得担惊受怕地躲城管,来了一个城郊的人说,看你们可怜,你的菜3分钱我买回去喂猪,二哥屁颠屁颠地一直把菜送到人家家里,千恩万谢地揣着几元钱回来了。
回来还得赶紧到菜地里去收菜,第二天他还得去,但愿能碰上拿菜喂猪的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