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爬上秋天的藤蔓
一、已经立秋了,却不见些许秋天的迹象。夏天似乎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它最后丢下一截湿嗒嗒的小尾巴,这才带着微弱的伤口和遗憾起身上路。湿漉漉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晦暗、潮湿的光线行经我瞳仁的片刻,我几乎窥见
一、已经立秋了,却不见些许秋天的迹象。夏天似乎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它最后丢下一截湿嗒嗒的小尾巴,这才带着微弱的伤口和遗憾起身上路。
湿漉漉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晦暗、潮湿的光线行经我瞳仁的片刻,我几乎窥见了暗中生长、铺叠的青苔,周遭的事物像一面积尘的铜镜,恍惚反射出我灵魂深处幽暗的静寂。
日夜行进、片刻不敢怠慢的时间的旅程里,我疑心季节隐匿在日新月异的时代背后,也悄然发生着质的蜕变。或者,受了诸多伪劣假冒现象的影响,季节也被注入了虚假的水分。倘若郁达夫先生生在今日,不远千里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只为品咂北地之秋的他,精神的味蕾上该悬吊着多少惆怅的滋味。原本高远澄澈的天空,受低气压影响,变得多皱而萎靡;潮湿多汗的天空几乎让我们的视线都生出了锈色的霉斑。而这一切,都无法遮掩这样一个事实的真相:秋天,北方的秋天,实实地来了。
秋天来了,门窗上曾在炎炎夏日里滤去酷热与强光的绿纱最先感受到寂寥。一夜之间,那些粘附其上的裹挟着层层热浪的蝉鸣纷纷剥落。轻风吹过,秋意就从细密的纱眼里涌进来,感觉光阴的海正缓缓漫上泌凉的脚踝。
一大朵厚实的白棉絮拖着浅浅的暗影正自敞开的北窗外缓慢又坚定地踱过,我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它内心的方向。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曾目送这样的一朵隐入蔚蓝深处,而此刻,它的出现是否缘于思念的缘故?
以多雨的夏季为轴,春天和秋天各自展开一场美妙而奇异的生长,这种生长是同步的,对应的,一应一和完美有若天籁。信手从春天里折一枝碧柳,我们就能准确无误地在秋天里采撷到一叶丹枫;春天的细雨轻轻敲击黑亮的屋脊,秋天的清霜早已染白了青色的瓦檐。秋天里飞离的燕子如数返回了春天,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在秋季里摇荡起一阵急促而干净的雨……
如此说来,秋天的来临并非只为宣告着夏天的终结,春天里衍生的事物又都渐渐返回了大地深处。循着一枚落叶的神秘弧线,我们找到了通往秋天内心的途径。年复一年,从起点到起点,让结束归于开始的安宁。谁能否认,不是秋天的火苗点燃了春天的希望?然而,你知道,我多么不愿同时说出另外一个真相:春天里那些喧嚷热闹的花儿,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枯萎的寂静的路上。春天里得到的,必将在秋天里失去。春天与秋天,一直守候在我们生命的两端。
二、
秋天来了。去年的此时,我在纸上写下有关秋天的句子。那些墨痕清淡的字迹里,还能嗅到昨年雨水的味道,湿淋淋的,透着秋季的萧索,明朗又沉郁。
并非每一场秋天的抵达都需交由日历来提醒,大自然的四季轮回原本就奇异地对应了人类内心悲喜忧戚的泾渭分明。
这只是一个初秋的早上,透明的晨曦将整个院落涂上一层透明的清漆。无花果托举着无数绿色透亮的小巴掌,几乎就要触到窗棂,伸到房间里来。
她提着喷壶专注地给花浇水,繁茂肥硕的叶子不时被她碰到,发出窸窣的声响。他就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地来回踱着。他忽然停下来,注视她良久,喉咙里便咕哝出一声轻叹:唉,什么时候就老了呢?他望着她发上的霜色,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对于岁月的反诘更像是对于自身懵懂的嘲讽。
埋头吃早餐的我,忽然被他这样的一句问话哽住了。像一枚坚硬的果核,他的轻叹无比坚定地落在这个雾湿的早晨。这是一个雷同于已经逝去的任何一天的早晨,花木扶疏,碧绿的叶子长长短短地披拂出一片绿色的湖泊,倒映出我们内心里的光芒;花儿们甜蜜地开着,似乎她们万年前就是这样子,而她们柔软动人的姿态,还将青山绿水地持续下去,从来不被任何声响所惊扰,打断。
可是我的秋天来了,我一直竭力回避的秋天来了,它在这个早晨的一声轻叹里真正地落地生根了。或者更早,是我一直保持假寐的样子装作浑然不觉。
年幼的我们,在小学课本里获得秋天的最初概念。一个盛大的收获的季节,彩色的作物和人们的喜悦一起囤积满仓。男人女人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里,秋天一直是民间的节日。很快,幼年的印象被流水和光阴冲淡,青春萌动的孩子在唐诗宋词里捡拾到凋零的秋意:“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锁清秋。”原来秋天一直和离愁别恨有染,秋天,是代代相传的琴上一根隐秘而凋敝的弦,轻轻抚触,无边愁绪即漫天飞卷。孩子成年,他逐渐识得秋天的真相。真正的秋意,不在纸上,而是隐藏在人生的深处,和缄默的心灵达成无言的默契。
她停下来,看他一眼。点点头,又有些拘谨地笑了。她知道他一定是在自己的身上捕捉到老去的痕迹,而面对时光、岁月这样笼统模糊的没有边际的概念,谁又能够做出精确的解答?
一口锅里正煮飘散出花生的香味。她揭开盖子,小心地撒入盐,再轻轻搅动几下,动作缓慢轻柔。是从哪一刻开始,她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皮肤失去弹性和光泽?我似乎看见那些盐慢慢渍入花生的体内,那种咸涩的味道是否暗合了秋天的心境?一粒花生尚在黑暗中孕育的时刻,命运深处,即有一种收割的锋芒暗中拔刀相向。
她缓缓搅动,锅里的水被她推出小小的波澜。她偶尔用勺子捞取一两个尝尝,捎带着也会从往事的河流里打捞出一些话题。她和他的谈话内容已经不止一次地重复着,每次她都是津津乐道,他也总是微笑着聆听,脸上呈现某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在那些话题的时间段落里,她还是年轻爱美的女子,他还是老实得近于笨拙的男生。上山,下乡,老三届,这些从属于某一个特定时代的话题,辛酸的荒唐岁月因为花样年华的参与而变得也弥足珍贵起来。梦魇似的日子犹如一张老旧的照片,图像是残酷而拙劣的,而背景却极尽温软奢华。没有人可以把这尴尬万分的融合有效分离,从苦难的岁月里萃取出自己不再重现的青春。徜若时光可以逆行,他们一定愿意日夜兼程,跋山涉水也要追回逝去的年华。
而转眼间,人生的秋天就来了。他们只有一起坐在早晨的阳光里,缓慢地咀嚼着花生,咀嚼着往事。他们说,这花生的味道远不如当年他们班男生从地里偷来的好吃,又说,那样好吃的花生,一辈子只吃过那一次。她和他面面相觑,继而大笑。是的,她和他一起想起了鲁迅先生用一辈子来久久回味的罗汉豆。
窗外的花们依旧灿烂而温柔地开着,像济济一堂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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