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常常是人生最难忘的事情。未必都是壮怀激烈的往事，也许是一阵催人学习的钟声，也许是一个执着追求又难以实现的小小心愿。
我第一次听到钟声，不是在名山古刹。而是在桂东的一所乡村中学里。那是催人学习的钟声。
20世纪60年代初期，三年自然灾害刚过，我踏入了这所乡村中学。学校座落在一个小山坡上。每天早上7点钟，“口当，口当，口当，”的钟声就会准时响起，学生们就集合出操。然后是上课的钟声，下课的钟声，晚自修的钟声。钟声紧紧慢慢，婉如歌的行板，好像在催学生“学习，学习，再学习”。当时的校长治学严谨。我的班主任将唐朝诗人颜其卿的《劝学》诗稍作改动：“黄昏灯火五更钟，劝君读书须用功。”作为勉励学生学习的座佑铭赠送给学生。入学时，我有一个小小心愿，想长大后能当一名作家，为人民奉献精神食粮。为着这个心愿，伴着钟声，迎着晨曦，守着黄昏的灯火，埋头读书。那时候，物质生活菲薄。学生除了读书，还要勤工俭学。生活是艰辛的。但是，钟声给莘莘学子带来了对知识的渴望，带来了对自己心愿的追求，也带来了欢乐。学校是活生生的寻梦园。
后来，“文革”开始了，大学不招生，我只好抱着遗憾离开学校，出来做事。但是，催人学习的钟声依然在我耳边留连，仍然想实现自己的心愿。
我第二次听到钟声，是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20世纪70年代末，我出差来到寒山寺，听着寒山寺的钟声，细细品味唐朝诗人张继那首《枫桥夜泊》诗的韵味。半夜里传到客船的钟声，是对张继科举失意的一种抒解，也是对学子读书不精的一种惊起。聆听着这曾经敲醒古人又敲醒今人的钟声，我多了一份“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感悟，多了一份读书的渴望和追求。我们的时代需要知识，我们的生活不能拒绝学习。读书仍是我的梦。
我第三次听到钟声是在南京市北京路的一所军队院校里。20世纪80年代初，我来到这所建筑风格酷似巴黎凡尔赛宫的院校里求学。读的专业虽然不是中文，不是文学。但有书读，也是圆梦。钟声，歌声，口令声；操场，课堂，图书馆。军队院校的生活，紧张、活泼。南京是个人文环境厚重的地方，学校有博采众长的学术氛围，时不时请来南京大学的教授给学员上课。在知识的海洋里，我是个初学游泳者，许多知识是学而知之。南京也是个“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的地方。星期天我除了去图书馆看书，还喜欢去看看六朝故都上下三千年的文物典章。
我第四次听到钟声，是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那是个金菊飘香、玫瑰盛开、雪松苍翠、梧桐树叶开始飘落的季节。我来到南京的东南大学听研究生班的课。人生有许多机缘巧合。可是我在专业选择上，却遇不上。这次学的仍然不是中文，不是文学，学的是经济学。但能到国内名校听学者讲课也是一种享受。这是所将近有百年历史的名校，有众多有名望的专家学者。那一次，我们听一位曾经留学美国哈佛大学的学者讲授人文管理的课，他洋洋洒洒，不看书本，不用讲稿，侃侃而谈，讲了整整两天。我才知道，那叫知识渊博，那叫高山仰止。我也才知道学无止境。学校后山就是鸡鸣寺。每天清早，寺里的钟声就飘过围墙飘过树丛飘满校园，仿佛告诉学子们该学习了。也许有人认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是一种得过且过的境界。但我却认为这是一种勤勉，如果没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又如何能做到春夏秋冬、暑去寒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准时敲响钟声。
学习的闲暇，我走上学校的后山，走进鸡鸣寺，走近钟声。我眺望不远处的长江，感悟那“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意境。这也是一种文学。
走过了数十年的人生道路，面对自己飘霜的两鬓，回想往事，自己中学时期的小小心愿仍然没有实现，催人学习的钟声仍然在我耳边留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