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旧是千百年前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清澄。而这匆匆的人世，早已不见千百年前的模样。我站在项王故里前，东面的市场，人声鼎沸。而眼前这古老的建筑，在略带寒意的秋风中静静地矗立着，庭阶寂寂，叶落听声。
仍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骑在父亲宽大的肩头，仰望这古老的建筑，总觉得雄伟无比。我曾经一度认为项王故里的大门就是传说中天庭的南天门。后来因为忙于学业，很久没有再来。可多年后，故地重游，我长高了，成熟了，再看这建筑，已然寻找不到当年的感觉。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项王故里。与上次参观已经隔了七八年的时间。蓦地，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彼时古老斑驳的院墙如今已被修葺一新。虽说仍是旧时的规制，但当年的神韵却不再。如今这深深的庭院里只剩下这花开花落，石几石凳。一切都已是面目非全非，只有那棵项羽手植的树没有变化——依旧是粗糙的枝干，上面因雷击而留下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我试图将手从那锈迹斑斑的栅栏间伸入，去触摸它那高大粗壮的枝干，粗糙沧桑的表皮，用心感受它是否记得千百年前亲手栽种它的那个称霸一时的项羽，是否记得那个陪伴在项羽身边的女子。
然而终究没有触到，所以也没有感受到那古老的树的感情。可那女子的形象却在我的心中愈发明晰起来。
在楚汉相争的后期，项羽趋于败局，被汉军围困于垓下，兵少粮尽，夜闻四面楚歌，哀大势已去。他在营长中面对虞姬酌酒悲歌，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词苍凉悲壮，情意缱绻。想那项羽当年率四十万大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到如今却只剩二八骑兵相随，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而他又是那么样一个骄傲的人，怎能容许自己的人生中有失败的污点？所以他绝不可能逃生，亦不可能投降。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虞姬。倘若他死了，虞姬会不会被刘邦充入后宫？会不会改嫁他人？古时的男人面对感情就是这样，甚至还不如一个女子来的决绝。
虞姬听了项羽的悲壮歌声，怆然拔剑起舞，并以歌和之：“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她知道项羽担心的是什么，她亦知道结局会是怎样。她爱他，爱到可以理解他的一言一行，爱到可以以死来断绝他的后顾之情。剑光荧荧，在军帐内闪烁着，应在项羽悲伤的脸上，亦将她坚决的神情，美艳的脸庞深深地印入项羽的心里。歌罢，虞姬挥剑自刎。后人有诗道：“君王意气尽江东，贱妾何堪入汉宫；碧血化作江边草，花开更比杜鹃红。”《情史·情贞类》中记载，虞姬自刎后，“所葬之处，生草能舞，人呼为虞美人草。”所以虞美人就有着血一般的殷红之色。那红色红得悲怆，红得触目惊心。
有道是“百年期许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虞姬真真切切得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女子的大义凛然，亦让我们感受到她对项羽的感情至深。
其实我一直认为虞姬这么做是明智的——她以生命的终结换取了她和项羽爱情的永恒。我亦天真的想：当年项羽有机会逃跑，伺机东山再起，他没有逃跑，是因为虞姬死了，这人世已不值得他眷恋。项羽的失败，其实未必就是件坏事，至少他成就了一段千古绝唱——他和虞姬的爱情成为了永恒。试想如果当日项羽没有兵败，而是夺得了江山；虞姬亦没有死，结局会如何？虞姬不过只会是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个，当她被似水的流年侵蚀得苍老了，项羽就会另寻新欢……兴许她会因为得不到夫君的爱而像吕雉那样将精力转移到政治上，变得狠毒起来……但幸好不是这样。
我一直试图在心里，在纸上描摹虞姬的形象，甚至以现在人的外貌去揣想，但总觉得不满意。只可惜没有虞姬的画像流传下来，所以虞姬的形象如何，我们谁都不知道。但至少我可以肯定，虞姬有美貌，有才华，有情调。史料载她有“天人之色，舞技超群”，亦能将剑舞得盈盈如水。想那看惯金戈铁马的西楚霸王项羽都会在生死关头对她“泣数行下”；《红楼梦》中色、艺、情三美皆俱的林黛玉都对她惺惺相惜；风情万种的张爱玲亦对她十分崇拜……可见虞姬定是个不平凡的，深得人心的女子。据《江西吉安庐陵项氏家谱》中记载：虞后生时五凤鸣于宅，异香闻于庭。虽不可考，但足以证明其非同寻常女子。
项羽和虞姬的故事一直流传在人们心中，历久弥新，经久不衰。
花开有时，月明有时，聚散有时，死生有时。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一旦美到极致，便成苍凉。
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