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若耶
中国古代的四大美女,莫不有祸国殃民之色。然而这四人当中,仅有一人,在被称呼时可加上备受尊崇的“子”字。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昭君刚毅,貂蝉妖艳,贵妃堂皇,然只有西施一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真正为女子的似水柔情。也许正是因为她本身就如水,予人夫子般的尔雅与风态,所以可为“西子”。也许正是因为她似水,直流进人的心里,所以为“沉鱼”。
也许正因西子的沉鱼之美,每一分美丽都能向下流动,流入哪怕最底层人的心里。
所以有那么多人记得若耶溪,那条浣纱的清流。
李白《子夜吴歌》曾道:“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五月当值初夏,西子独自乘舟采莲,菱湖越女,别是一番风景。四周观望之人挤满溪边小道,整个若耶仿佛凭空变得狭隘,成了西子一人独舞之台。
浣纱也罢,采菱也罢,若耶就是西子一人的舞台。舞台旁总是挤满了观众——歇脚的白发老人、放下担子的壮年男子、同样来洗衣却羞于上前的妇女们……甚至是顶着荷叶的小童,此时也会停下,安安静静地欣赏。“耕者忘其梨,锄者忘其锄。”其实将陌上桑的主角换为西子,又有何不可。
更难能可贵的,则是如此多的观众——男女老少皆有,挤在小溪边,想必未经过允许地看一位女子浣衣,这本极有明目张胆偷窥嫌疑的画面,却并未让人感到一丝不和谐。西子就该在那里,静静地浣她洗不完的衣裳;众人也该在一边,默默地,或坐或立,欣赏若耶这四季不换的美景。
是啊,谁关心她是不是吴宫中的那一位红颜祸水?谁知道她是不是最终与范蠡乘舟五湖?她永远是那个坐在溪边浣纱,驶入莲中采菱的美丽女子,永远是若耶那条清澈的水流。当辛勤了一天的人们来到这里,总能感到无声的滋润。
在他们心中,若耶沉鱼,沉鱼若耶,都是一种对美的期盼。这是他们可以期盼之美,并非他们不敢张望的金枝玉叶;这是他们需要期盼之美,绝非他们可以亵玩的胭脂俗粉。若耶与沉鱼,是“美”本身,是周敦颐笔下的“君子莲”,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是一种带抚慰的、心灵的柔和波动。
歌“落雁”者,未尝不含大漠之凄凉;咏“羞花”之言,终难去金碧辉煌的俗气。而为“沉鱼”的西施,则并不简简单单成为一种情感或排场的载体,而是“美”的标杆。“病如西子胜三分”,“欲把西湖比西子”,她的美并非一种性格或处境的衍生,而是一种永恒。西湖之水不干,若耶之流不断,人们便会记得,这里曾有过一名女子,浣纱采菱。她的美丽,静如西湖之水,动如若耶之流,沉于人心。
你若面遇困境,不一定能想起王昭君,这世上刚毅奋斗的榜样太多;你若渴求富贵,不一定会想起杨玉环,历史中的金宫玉殿太多也太过耀眼。然而当你于生活中日复一日受累于平凡的昨天与明天,身心疲惫之时,却很难想象有别的什么,能像这名女子与这条溪流一样,不用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就可以将你治愈。你终于发现,至少,平凡的今天,还有美。
古人云,流于人心,流于万世。
这份永恒之美,为沉鱼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