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你手心里的宝
那一次以前,我一直是抑郁症患者。
至于是轻度还是重度,我已经不想再去回忆,残留在记忆中的那段和他一起的时光,总是灰暗的,仿佛看不见光亮。
其实结婚前,他就知道我的脆弱和敏感,我曾经问他,你能不能呵护我,像我爸妈呵护我一样,他只是微笑,不语。
结婚以后的日子,于我仿佛一场噩梦:先是生病,三个五个科室的挂急诊。那时生病,仿佛是天地都不顾了,早晨或者子夜,突如其来的病就会让他手忙脚乱。
再然后,是孩子出生,许是自己带孩子太累,许是他丢下我们娘俩的时间太多,孩子一岁以前,我想我已经患了产后抑郁症,只是,不自觉罢了。
终于在孩子一岁的时候,我没有预兆的晕倒,而且一次又一次。那一段,我连自顾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要说孩子,孩子像个流浪儿一样,花着小脸,脏着衣裤,眼睛怯怯的看着晕倒以后醒过来的我,小心翼翼的问妈妈是不是会疼。
他却依然是无动于衷的。会在吃饭的时候把饭做好,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过。脸上的笑很少,少到,只有在跟儿子玩坐小船的时候,才会偶尔流露出来。
已经那么强烈而绝望的感觉,他从来不曾爱过我,却终是没有勇气离开。看着孩子小小的黑瞳的时候,看着爷俩兴致勃勃坐小船的时候,那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一句话,终究生生地咽下去。
那段时间,失眠越来越严重。总是会在月华如水的晚上看着身边躺着的那个男人,他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我仿佛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世界,他也从来没有试着,走近我的世界哪怕是半步。有时,会蓦然涌起一种悲凉,20几岁的自己,或者,一生就要在这样冰冷的情感世界中度过,一直到垂暮?
日子开始安静的流淌。我的病稍稍好了一些。儿子又开始像个骄傲的小王子一样干干净净的出现在人们视线里,我依旧像以前一样,陀螺着我的生活,家务,孩子,工作。无欲无求,无痛无欢。他也依旧像以前我没有生病前一样,热闹着他的们朋友聚会,喝酒钓鱼,无忧无虑,无知无觉。
那一次是意外吧。跟朋友出去喝酒,不小心喝了半杯白酒,回家已经有些神志恍惚。儿子周末回奶奶家了。坐在电视机前,翻看以前的相册,看自己年少微笑如花的样子,不自禁的也微笑着。
平时防治抑郁症的药就在手边,杯子放着的地方。不知道怎么会把那些白色的药粒当成巧克力,一片一片的放到嘴里。不知道怎么咽下去的,也不知道,到底放进嘴里多少。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我看见他坐在床边,容颜憔悴。从我认识他,到那一次,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无助。我醒的时候,他还睡着,我的手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抽不出。
我看见自己全身都是吊针,两只手,两只脚。甚至,还有呼吸器。病房不大,除了我的床位,就只有他坐的椅子。我知道,这应该是加护病房,我之前,唯一没进过的病房。
姐姐说,我昏迷了五天五夜。病危通知单下了二十三次。连妈妈都说,没希望了,放弃吧。只有他不相信。他追在医生身后,对医生说:她是一个调皮的人,从小就爱戏弄别人,这肯定是她在跟大家开玩笑,她不可能会离开的。您只要再努力一下,她肯定会醒来的。
妈妈说,医生看着这个说着疯话的男人满眼满脸的眼泪,不忍心,告诉他,死马当成活马医,只能再试最后一次,如果依然没有呼吸,只能放弃。
妈妈说,最后一次进抢救室前,他握着我的手贴着我的耳朵说了很多话,没有人听得到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一次抢救以后的三个小时,医生重新听到了我的心跳。
是吧,那一次他说的话,没有人会知道。可是那一次,冥冥中,我在云间飘来飘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对我说:“丫头,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又在戏弄我,我知道你在惩罚我对你的不在乎。可是,如果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没了。你说过要我呵护你,其实,我一直把你当成掌心里的宝。只是,我一直不懂得说出来。只要你醒来,我会向你保证,你一直是我掌心里的宝,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我始终想象不出,他那样一个大男人,是怎样的情境,才让他说出那些他自己始终认为肉麻的话。我没听到,但,感受到了。
那一次,他自己独自守我一个月。因为透析换血,我整整一个月无法从床上做起来。他不让别人替,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偶尔妈妈在身边,他会去吃口饭,看看儿子,除此以外,他都坐在我身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出院以后,妈妈和弟弟要带我走。他们被吓怕了,也是那一次,他们才知道,原来从我生完儿子,就患了抑郁症。他们不再相信他,不再敢把我,交到他的手里。
他无语,只是看着妈妈和弟弟帮我收拾东西。说好了,儿子先留在他这里,等我身体彻底好了,就接回我的老家跟着我。儿子扯着我的衣襟,小小的头扬起来:
“妈妈,是不是,我们不要爸爸了。”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泪忽然汹涌而下。姐姐在旁边开始低声啜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
那个晚上,妈妈跟我说了很多。说了他那五天五夜的崩溃,说了他在知道我决定跟妈妈和弟弟回家后的失魂落魄,说了他在我昏迷时每天都会趴在我耳边轻轻说话……
那一晚,我终于,选择了原谅。
因为,我知道,我原来始终是他手心里的宝,只是,他没有说出来罢了。
也从那一次,我的抑郁症,神奇般的自愈了。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夫妻间,需要的是宽容和忍让,生活里,需要的是阳光和笑容。
现在,已经二十年过去,我们的婚姻还是磕磕绊绊。生气时我会摔碎杯子,然后让他赔给我;伤心时,我会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到阁楼上看月亮。
但我再也没有怀疑过我这段婚姻的正确性。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男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我选择了他,只能无悔。
因为,无论他怎样不关心我,我都是他,手心里的宝。

写于2011年9月27日1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