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离开了
今年的冬天走到最美的黄昏里,它走这里就再也走不动了。泥沙一直在离开,尘土托着枯叶也一直在离开,那个老人最终也跟着离去了。离去的不仅仅是黄昏,不仅仅是一个冬季,而是一个在没有任何预料之下离去却再也找不到回路的老人。
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我裹着暖暖的外套坐在冰冷的阶梯上,双腿和脖子变得慵懒起来,取消了平日里一切自由扭转的活动,我只望着前方,身体和眼睛一起配合着完成这动作。从这里俯瞰整片草地,从这里看瞳孔里的每个过路人,他们带着微笑走进走出,仿佛这一生都在练习着跟微笑有关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脸上雕刻着哀伤,哀伤在抵达冬季之前早被销声匿迹,而我那哽塞在咽喉里的哀伤迟迟不敢把触角探出来。草坪上的小草彼此挨着,它们微小的身躯渐渐被涂成金黄,这种渐渐让它们长出了倔强的魂魄。晚霞刚刚好温柔而均匀地平铺在飘落一地的枯叶的惨艳里,它的脉络清晰明了地跟着它生生死死。跑道上的每粒沙子也被披上了金灿灿的薄衣,在平凡的世界里,它第一次活得金灿灿,一天里仅有的金灿灿的时光。寒风裹在黄昏的霞光里,要带走刚刚才美丽起来的小草和沙粒,带入另外一边越发美丽的世界,继续它们的黄昏,继续它们微小但是庞大的美丽。生命就这样的继续着没有一个永远吗?那个老人呢?那个一生之中只跟我说过仅有的那几句话的老人呢?他也只是在这个世界美丽完了就去另外一边的那个世界继续寻找美丽吗?可是他听不到我的问话了,他永永久久地沉落在这片厚实的大地之下了。但是我知道他如落叶归根般地沉睡在我脚下的大块大块泥土里的时候却是在这最美最美的黄昏里。
在最美丽的时分里失去最可爱的老人。
他每次路过,我都刚刚好蹲在家门口的门槛上。他不会主动过来抱抱我,要知道,他只能做的是,隔着一定的距离问我语文课讲了什么诗词。我责怪他那般冷漠,责怪他对我刻意的防守。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背着手背,说,这孩子不听话了,不听话了。我还站在他背后对他张牙咧嘴。人们常常来家里找他,村里的老人无论得了什么病都来找他,找他之前都来找我。因为我每天都会遇上他好几次。而我那时候总是不明白,这个整天问我诗词情况的老人怎么就跟治病扯上关系了。他后来经历了一场“大动刑”,听说在恐怖的手术台上呆了好几个小时。那天我没有去看他,我看不到,去不了,没有人跟我说他那天在那么漆黑的世界里呆了那么久。我只是知道,那天门槛上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而他没有来,没有让我遇上。过了几个星期,他又经过了我的视线,但是他再也问不起诗词的话。也说不了那句,这孩子不听话了,不听话了。那天,我第一次对着他微微笑。他只是点点头。以后我们都换成了这样的相遇,微微笑,点点头,离开。
我的外公就这样离开了,离开在我接到电话前48小时的路上。他在地下睡了48小时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醒不过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外公在他最美丽最可爱的时候离开我,有如这最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