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的名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流动的形式和过程。
这条河名叫葫芦河。以葫芦来命名一条河,似有望文生义、照葫芦画瓢之嫌,却也能给人以些许玄妙之感。仙人装酒,老君盛丹,生民舀水,家居辟邪,葫芦的身世和功用颇为神奇。人们常常疑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今,我更想知悉的是葫芦河里流的究竟是怎样的水?
秋意日浓,山苍水寒。早晨,雨后初晴,碧空如洗,不染纤尘,纯净的阳光洋溢着均匀的温暖。高高的明堂山鲜衣灿颜、笑意可掬地耸立面前,像一个慈善的长者,淡定,安详,静谧,温和。我伫立山前,一任如水的阳光静静地温暖身心。刚刚脱离梦境,神思飘忽,筋骨松软,慵懒未除又平添几分醉意。
本是奔登山而来,无奈仰望山势,未战先怯,加之时间仓促,只有望而却步。于是,改为探水。想来可笑,临近之前,我并不知道明堂山有条葫芦河,只因从众心里驱使,于茫然之中随了一次大流。行程之中,也没有刻意打听,后来看了别人的文章,才知道我走过的那条小河名叫葫芦河。
严格说来,葫芦河仅仅是一条山溪,不能算作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河。明堂山山高林密,陡峭险峻。山势是水得以流动的原因,心定身不动,心动则水动。亿万年沧海桑田,亿万年安坐如禅,明堂山气定神闲,唯有潜心孕育的潺潺流水才是经年修成的正果,以涓涓流淌的轻歌寄托亘古的心思。由此,葫芦河应运而生。远离喧嚣犹如脱离尘世,明堂山,果真是上苍安放人间的一只葫芦。这山,这水,如此超凡脱俗,充满灵性。山是躯体,水是灵魂,山与水的契合,造化了世间的乐园。
踏着零星的落叶,我们走近葫芦河。葫芦河隠于明堂山南麓的一条深邃的峡谷之间,沿岸林木交柯,峭石嶙峋。我们沿林间小路顺流而下,俨然遁入世外桃源。几日秋雨迷蒙,山野湿气氤氲,林荫深处不时透出一股寒气。阳光穿过枝叶,洒落林间,日影斑驳,遍地星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阳光和树木的气息。时令追索,山中的草木都已沾染秋暮之气,生机渐落。水流哗哗,有如欢声笑语,又似热情召唤,我的心思只在流水。地质构造使然,葫芦河的河床巨石、悬崖随处可见,充满凶险。而流水却全然不顾。这些水,是养在深闺中的精灵,经过明堂山的点悟,从它的怀抱抽身出发,沿着注定的方向,渐渐汇聚成溪流,沿途逐步壮大,慢慢形成气势,朝着意念中的目标,一路前行。清澈,灵动,轻盈,欢快,坚定,毅然。时而委婉,时而奔放,时而徐徐流淌,时而飞身而下。宛如承载着一切快乐,径自歌唱。下行里许,山势险峻,沿人工栈道攀援而下,连续出现几个瀑布。这些瀑布几乎都是悬崖飞瀑,落差巨大。水流至此,旋成珠帘,洋洋洒洒,轻灵飘逸,蔚为壮观。其中一条瀑布,高高的水流急转直下,冲刷岩石,形成毗连两潭,口圆潭深,外小里大,形似葫芦,鬼斧神工,尤为神奇。这大概就是葫芦河名称的由来。瀑布深潭之上,栈道凌空飞架,奇巧险绝,让人腿软心惊,举步维艰。手扶栏杆,探步而下,脚下水泄酣畅,水雾蒸腾,水声激越,撼人心魄。辗转谷底,回身仰望,瀑布飞流直下,恰似白练悬空、银河落天。身处峡谷,独立一隅,观乎水流,来时无影,去也无踪,而我只在它的中途,揣摩永恒的流动。水的流动永远充满新意,我于每一次每一处看到的流水,又都不是永恒之水。从河水的流动中,我无法抓住任何一瞬,去作深层次的探究,我的思绪只能随波逐流,我的内心也只有永驻流水的歌唱了。
我惊异葫芦河水的清澈与欢快。清澈是品质,欢快是性情。葫芦河的水,不论细流还是飞瀑,不论浅滩还是深潭,均不染丁点泥尘,仿佛一颗童子的心,一如既往的清澈。葫芦河的水,不论微波还是激流,不论舒缓还是艰险,均不显丝毫犹疑,宛如一个稚子的笑,旁若无人的欢快。明堂山要经过怎样的修行,才能点化这样的流水?这样的流水是一面洁净的镜子,彻底地照进我的凡心,致使灵魂角落的沉渣暴露无遗。此时,倾听流水的歌唱,我只有自惭形秽。
我常常把河流当作一把尺子,不时来衡量自己的内心。一个人的一生要涉足多少河流,每一次的接近将会衍生怎样的结果,不得而知。怀着对河流的膜拜之心,我无数次动身前往。河水应该是充分自由的,比如葫芦河。河水的自由就是自然流淌,由不得任何人为干预。自由是河流的权利,有了自由就才会有清澈,有了清澈才会有欢快。清澈是河流的生命,欢快是河流生存的质量。
许多河水的自然流淌在记忆中成为往事。如今,一身风尘的我,只想化作一粒洁净的沙子,静静地沉入葫芦河,终日吟唱如水的轻歌……
2010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