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怀疑父母之间是否有真正的爱情,他们常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大动干戈,争得面红耳赤,吓得我们姐妹三个躲到墙角里不敢出声。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寡言少语,平淡随和。而母亲嗓音高亢,脾气暴躁。每逢我们做错一些事,母亲定会气急败坏地扬起手中的笤帚或吃饭的筷子照着我们的脑门就是三五下,直痛得我们哇哇乱转,嚎嚎大哭,母亲方肯罢休,还不忘声色俱厉地威胁:你再哭,再哭试一试!被吓坏的我们心中纵有千万委屈和怨恨也只能悄悄得咽到肚子里。每每此时,父亲会轻轻地拉我到一边,安慰我道:孩子,以后要听大人的话,别惹你妈生气。他的话犹如春风轻轻掠过我受伤的心灵,顷刻间,快乐插满我的心头。天真的我总在想:可亲的父亲怎么会遇上可恨的母亲?
日子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走着,姐姐出嫁了,哥哥结婚了。未出阁的我虽然已习惯了父母之间的斗舌,但面对他们每一次的互相指责,我仍无丝毫免疫力,心中充满恐惧。一个念头总在闪现:我的爱情什么时候降临呢?一刻都不想再呆在这个充满火药味的家了!
后来我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在爱河里徜徉的我远离了父母的悲喜,忘却了他们之间的纷扰。爱人的怜惜与呵护让我时时感慨自己和父母那一代对情感感性认识的不同,对他们当时媒妁之言的爱情更多了一些无奈的同情。
终于有一天自己也做了母亲,也会因为女儿的小问题和老公展开口舌之战,甚至在极其愤怒之际轻言离婚。走过婚姻的爱情原来不只是情人节醉人的玫瑰,花前月下的铮铮誓言,还会有平淡的柴米油盐,爱恋之痒后的恶语相向。大梦初醒后自然也就理解了父母之间的隔膜,试想一对育有三个子女的夫妻,每日里为一家老小吃穿而辗转,这其间还有多少时间和经历属于他们的爱情,还有多少燃烧的激情让他们有空隙去消遣?换了是我,恐怕早就“人比黄花瘦”了!彻悟之余,也稍稍修整了自己有失偏颇的心态。尽量用理解和宽容去看待父母的爱情。
父亲住院了,经医生诊断是脑梗塞。我和姐姐哥哥赶去看他时,硬朗的父亲竟然像孩子一样嘤嘤哭泣,陪在他身旁的母亲禁不住也抹起了眼泪。一向强壮的父亲身子一下子变得那样孱弱,我们的心里比刀割还难受,眼泪在各自的眼眶打转,淌流……
父亲的左手和左腿都不那么灵便了,做什么都需要母亲帮忙。吃饭时,母亲得在一旁端着,看父亲用利落的右手一口一口把饭送下。因为怕母亲受累,他吃得特别急,身边的母亲这时总忘不了提醒他:别噎着,细嚼慢咽才有助于消化。不输液的时候,父亲便想下地走动走动。母亲会轻轻搀着他,像搀着刚学步的孩子缓缓前行。怕累坏也有高血压的母亲,我们都提议晚上轮流照顾父亲,母亲却坚决不肯。她说习惯了睡在父亲的跟前,听不到父亲的鼾声她会睡不着。心里会觉得没数。因为突然患病,父亲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总害怕自己好不起来。每逢医生查房,说今天精神不错时,母亲便会适时开导颓唐的父亲:听到了吗?连人家医生都说没事了。别想的太多,要不了几天,咱就好了。听了母亲的劝说,父亲蹙紧的眉头便会舒展开来,泛起浅浅的微笑。
每当看到母亲依偎着父亲走路的背影,我的心总会涌起一阵感动。他们的爱情已经走过了四十年,这其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吵过,闹过,但最后放不下的还是彼此。也许他们的爱情不浪漫,缺了年少时牵手许下的誓言,少了指间那颗象征爱情的钻石戒指。但他们却用最朴实的言行诠释着他们的爱情:我最在乎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