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出川

[二十一]离开雅安半年,又回到雅安。我又黄又瘦,蓬头垢面,全身又赃又臭,简直不成样子。好在有个身份,我住进了雅安招待所,洗了一个大堂澡,人才稍好一些。我一学期的工资用得很少,手中有一百多元钱,还算较大一笔数字。我带了当月的粮票,共二十二斤,看起来,还不是灾民。这里,遇见一个幼时的邻居,他在西安读书。他对我说:“全国都一样,不要随便乱跑。”可是,我没有听人家的忠言劝告。
第二天买车票到成都,票已卖完,只好买了到邛崃的车票,准备一站一站的走。可是,车还没到邛崃,在离邛崃四十里远的大塘就出了故障,当晚只能在那里的客店住宿。
这时,我认识了一个姓辜的人。他与我谈得很投机,似乎全国都去过,对全国各地都熟悉。当时,我并没出过远门,根本不知道社会上的骗子,只听他说得好,就对他很崇拜。当晚,我招待他吃了晚饭。第二天,车仍然没修好,又与他一起盘桓一日,自然仍是我办招待。第三天上路,我还与他依依不舍道别,以后想起来很可笑。虽然,当时大塘的东西很便宜,但是口粮就是生命的情况下,我不分好歹招待这种人,还不可笑吗。这或许与我父亲的遗传基因有关,他就是,只要人家说得好,什么都可以给人家的。
到了邛崃,只有第三天的车票,我只好买第三天到成都的车票。在邛崃等车二天半,我看见一个女人正大哭大叫,说是钱粮被扒手扒了。我虽然很同情她,但没有许多钱粮,就没有给她伸出援手。其中是真是假,以后想起来也感觉太可笑。意外之中,我却碰见我师范校同一年级的同学,又是我表兄的兰某某,真使人喜出望外。记得,他是很有音乐天才的,创作的乐曲在全国获过二等奖。鸣放时,因为在鸣放晚会上,表演了《如来佛下凡》,受到严厉批判。毕业前,他却离开学校。后来学校仍然给他分配了工作,让他到石棉教书,他没有去。这次,我才知道他到了青海西宁艺校。他从西宁返家,又从家中返回西宁,他与我买了同一天到成都的车票。我们同在一起,在邛崃逗留两天。两天中,吃的,自然都是我开销。他从西北回来,对那边情况应当说很清楚,他没像我的邻居一样老实告诉我,问他的事,总说得含含糊糊。两天时间,邛崃的生活,相对便宜。不过,他一天吃我一斤粮票,我三天的口粮,就被他吞进肚里。我又一次操大方。这次不算上当,而是主动操大方。
到成都,车子沿途多出毛病,天快黑,才在成都盐市口下车。我是第一次到成都,方向朝东朝西都不知道,只有跟着他走,当晚,他领我到竹林小餐吃晚饭,自然又是吃我的。然后,他领我上公共汽车,到北门梁家巷一家客店住下。我认为,有他一路到西北,到那边找工作容易。谁知,他在当晚半夜上了火车,走了。我买了第二天中午才上火车的车票,我才意识到,他是借故摔掉我。在成都大约半天,我什么也不知道,以后日子,只知道成都、盐市口、梁家巷、簸箕街、竹林小餐,几个名字。
我上了从成都到西安的火车。初次坐火车,一切感觉新鲜。身上已无粮票,火车上每天凭车票供应两餐。当时,已面临挨饿的危险,但我还没意识到,还没什么忧虑。在车上,仍然记着一个个所经过的车站名字。新都、德阳、中江、绵竹、绵阳、中坝、马角坝,昭化、广元、阴平关、阳平关……。过秦岭了,要从洞子内穿过,感觉很神奇,这洞子走的时间似乎最长,大概要七分钟左右,第二天到了宝鸡。
我从成都出发,买的是到新疆吐鲁番的车票,共要三十元钱。朝新疆走,就能坐到西安的火车,就得在宝鸡转车,我只好下车。宝鸡是很美丽的城市。当时,宝鸡并不像四川那样萧条,还有自由市场,其市场还有卤鸭卖,只是要十六元钱一斤,我自是吃不起。市场还有混合面馍和白面馍。白面馍五元钱一个约二两,混合面馍重量相当,只三元钱一个。我花三元钱,买了一个混合面馍。这里,似乎是孔明六出祈山的地方,祈山原就在宝鸡城背面,远看起来,像黄土堆积的大馒头,十分雄伟。当时,我并不是去旅游,根本无心欣赏景色。两个小时后,我上了西去兰州的列车。坐在车上,从车窗看出去,沿途只是悬崖峭壁,山上几乎连草木都不生,脑中自然浮起这是荒凉地方的印象。车上,听人说起金天水,银张掖,我的眼中和心中却只是荒凉。下午四时左右,过了黄河大铁桥,来到了兰州。这里还得等四小时,才得有到新疆的火车,还得在这里转车。
四川已是春暖花开,兰州却仍是冰川雪地之中。天上正下着饿毛大雪,一下火车,就深深感觉寒冷。肚子已经饿了,可是身上没有粮票。东摸西摸,从身上夹层包内,摸出四两十六进制的粮票,[相当于现在2?5两],我去买了一碗面。面馆外,几个穿得很单薄的乞丐,正在那里抓东西吃。这些人,不是仅仅抓馒头、饼子,就连刚从锅里煮好的面,也敢用手去抓。从他们身上,我才感到西北,不是我想象中的福地,粮食紧张,在全国,都是一样。很奇怪,我穿着棉大衣的情况下,都感觉冷,为啥这些人没有感觉冷呢?我端上面,一个乞丐向我走来。好在,服务员有经验,看见乞丐走向我,就将他撵走,不然,我连那面也吃不成。吃了点面,身子稍微暖和一点,还需要等三个半小时的车。当时的兰州,只有一个母子侯车室,专供妇女和儿童,其他人不能进去避风雪。这种情况下,我只有四处走走。
我当然不敢走远,走出车站,就看见兰州东岗区,只有沿着大街前走。我走过去是东岗区,过来也是东岗区,真不知那东岗区有多大。一会儿,街灯亮了,其实天还没有黑。肚子有些饿,只是没有粮票,拿什么买东西吃呢?兰州的街比宝鸡大得多,可是行人很少,更不像宝鸡有自由市场,有馍卖,没法的情况下,只有花四元钱,买了一斤水果糖来吃,边吃边走,就好过得多。天黑下来,我不知走了多远,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得赶快返回去,才免得错过车。我急速向车站赶去,天已经黑了,眼睛不好的我,对路上已经看得不真切。突然,一个冰被我踩碎,就只顾往下掉。这里原来有一个近一米深的小坑,表面完全结冰,这是一个小的冰窟,当时,没人拉我,可能就起不来了,我就会埋葬在那个地方。幸亏有个过路老乡,听见响声,走了过来,他急忙将我拉起来。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有着慈祥面孔。老人看见我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就问我:“老乡,你从什么地方来?”“四川。”“到什么地方去?”“新疆。”“